《静夜如盐》

秋雨

美篇号2124421

夜已稠得化不开。腕表的指针，静静泊在“三”这个数字上，像一只倦极的舟，搁浅在沉沉的墨色里。没有睡意，思绪是清醒的，甚至比白日里更清晰、更锐利，纤毫毕现地映着心底的波澜。目光飘向窗外，月正当头，是一枚被时光摩挲得温润的玉璧，光晕并不烈，只是匀匀地、静静地透过那层素纱的帘，筛落一地的清辉，朦朦胧胧的，仿佛给万物都罩上了一层遥远的梦。

白日里的那些声响——隔墙县一中学生的喧嚷，和家门外巷子里人来人往的嘈杂——那分明可感的、属于白日的奔忙的节奏，此刻都退潮了，沉入这无边的静。人似乎总在这样的奔流里，被裹挟着，向着某个自己也未必清晰的名目而去。求索漫漫，这四个字在舌尖泛起一丝微苦。于是，累了，倦了，骨子里对“静”的渴望，便如这月色下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爬上来，葳蕤成一片荫凉。我亦是倾心于这样的荫凉的。无需他物，只需一盏茶，由滚烫抿到温凉；一卷书，不必细读，只为指尖抚过纸页的簌簌声；一支笔，笔尖是干的，心意却是润的。就这般，用文字的盐粒，腌制一段独处的心情，让那些浮泛的悲喜慢慢沉淀，析出属于自己的、晶莹的滋味。

一座城睡了，一个人的静便醒了。这静，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滤去了杂质后的清朗。仿佛能听见光阴的脚步声，不再是白日的疾行，而是“笃、笃、笃”的，从容不迫，在得失荣辱的缝隙里，不紧不慢地，点缀着看似千篇一律的流年。只是，指缝终究太宽，而时光，又瘦得像一道影子，你刚想握住，它已从掌心溜走了。岁月总与沧桑有关，人生总与无常有染，这道理，是到了某个年岁，才会从书本的字句，变成心上一道真切的、冷暖自知的年轮。

记忆的筛眼，也变得疏了。有些昨日，像是被水漫过的画卷，颜色褪了，线条糊了，再也拼凑不回当初鲜活的画面。一些人，早已相忘于江湖，连名字都需费力回想半晌；一些事，早已归入尘泥，了无痕迹。我们总是不自觉地在别人的悲欢里，寻找自己情感的投射，在别人的故事里，试图熨帖自己的褶皱。这何尝不是一种徒劳？他人的酒，解不了自己的渴；他人的灯火，也暖不透自己的长夜。在生命的平仄里，能静守自己的一份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时光的远近，又何必去丈量呢？那些以为尘封的，其实从未流失，只是化作了生命的底色，静默地铺在灵魂的最深处。

生活的繁杂，确如一场无声的落雪，一层覆一层，渐渐淹没了那些最初令我们心动的瞬间。多少鲜衣怒马的憧憬，终将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回归一粥一饭的平淡。记得，或遗忘，或许都无妨，那终究是一场朝向内心的、孤独的跋涉与救赎。

此刻，窗外的路上很静，静得能听见夜风拂过树梢的微吟。心，也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飘在这无边的宁谧里。眼里，仿佛能望见一片幽幽的绿意，不是眼见，而是心间生长出来的；耳边，似有潺潺的流水声，那是我思绪的河，正缓慢而清澈地淌过。心中那些纷扰的世事，忽然就通透了，安然了。我只愿拥住这一缕如水的月华在心，仿佛拥住了属于自己的、完整的一季风景。任门外岁月如何喧嚣，如何“温良如玉”抑或冷硬如铁，此刻，我只独享这一份清宁。

不去管那《诗经》里的蒹葭，几度苍苍；也不去数那庭前的花，几回开落。只想为自己，在心灵的驿外，修一道疏疏的篱，在精神的深山里，种几丛淡雅的菊。静雅如莲，悲喜恬淡。不向前尘张望，不与过往纠缠。任凭红尘烟雨迷蒙，我自安然，静待心底那朵莲花开后，那一场纯粹而丰盈的清欢。

岁月，就在这份自知自觉的淡雅里，寻得了它的安然。这心境，或许是江南的烟雨给的，朦朦胧胧，似梦似幻，让人总在寻觅一种确切的形状，却又沉醉于那不可捉摸的美。那一缕缕的朦胧，一点点的忧伤，在此刻，都被这无边的夜色所明媚，被这静默的时空所温暖，最终，都将在这无声的文字里，寻得妥帖的安放。

或许，真的不需要太多言语。文字如心，心意到了，便都懂了。或许，一切也真的可以看淡，如过眼的云烟，聚了，又散了。只有那些眸光深处沉淀下的往昔，还在记忆的微风里，缱绻着，低语着；只有这红尘万丈里，属于自己的、如莲朝夕般清澈的寸寸光阴，在静静地流淌，远去，又仿佛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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