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有一盘不凉的炕|散文

👦文华

《心底，有一盘不凉的炕》 离乡久了，心里总焐着一团暖——是老家的土炕。城里的日子，冬暖夏凉，床软得叫人一身筋骨没处搁放。倒是常在夜半醒来，手碰到凉的墙，听见静的夜，心里蓦地缺了一块， childhood 那块最软最暖的角落，便悄然苏醒。于是记忆里那盘炕，像冬眠后舒展开的根须，带着地气般的温热，一丝丝、一缕缕，漫上心头，把整个胸膛都烘得服服帖帖。老家的炕，是胡墼砌的，黄泥抹得平展展。炕洞口常偎着一小堆麦衣子和干羊粪，那是日子俭朴的注脚。添炕是我和弟弟的功课。两人起初都扭着身子不愿动，娘也不催，只轻飘飘一句：“今晚炕要是凉了……”话音未落，两个孩子便抢了木榔头，争着把干驴粪、碎草屑推进那口幽深的炕洞。那时不懂，推进去的何止是燃料，是一家人的暖。冬天的黄昏来得早。娘在灶膛灰里埋下几个洋芋，爹从外头进来，一双冻木的手直接摊到炕席上。那热是透骨的，却不急不躁，从身下稳稳地托着你，一寸寸融进骨缝里。娘说：“炕热了，家就暖了。”真是这样，我们兄妹仨，挨挨挤挤地在炕上闹，像一窝刚醒的雀，扑棱着简单的快乐。新棉被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心里却轻飘飘的，那是只有家才能给的踏实。落雪的日子最好。风在窗外打着呼哨，玻璃上漫开一片冰凌的花，像童话里才有的森林。我们趴在热炕上，听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炕有时烧得太旺，娘便把被子卷起一角，说“让炕喘口气”。洋芋的焦香就在这时弥漫开来，混着柴火气和炕土的暖香，勾着人的魂。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沙瓤的一团热气，咬一口，甜和暖一直落到心底去。往后走过天南地北，再没吃过那样烫贴心肺的味道。炕头是个小世界：娘的针线筐总敞着口，爹的旱烟袋搁在席边，我的小炕桌趴在中央。一盏煤油灯拢出昏黄的光圈，把一家人的影子放大在土墙上，晃晃的，像皮影戏。我常写着字就睡过去，脸颊贴着桌面，鼻尖萦绕着一种复杂的味道——炕土的焦暖、旧棉絮的柔和、还有隐约的麦草香。那是童年的气味，多年后依然在记忆里盘桓不去。这盘炕，见证过太多无声的时光。我和弟弟在它的肚皮上翻跟头、打滚，奶奶坐在炕角，就着窗光穿针引线。后来她眼神不济了，线头总对不准针眼，我和弟弟便抢着帮她。一老两小，头碰着头，那一刻，岁月静得能听见呼吸。后来，我像一粒被风吹走的草籽，飘到了远方。无数个异乡的寒夜，那份炕上的暖，便从记忆的冻土下钻出，陪我挨过漫漫长夜。再后来，家也散了。我们各自在人海扎根，娘也搬离了老屋。去年回去，特意拐进老院子——墙垣倾颓，屋顶凹陷，那盘炕上，只剩一层厚厚的、寂寞的灰。我怔怔地立着，忽然想起娘从前的话：“这炕啊，烧了多少年，就把一家人的寒暖都焐在心里了。”如今睡在软床上，夜反而变得薄了，脆了，一碰就醒。这才恍然，我所眷恋的，哪里是一盘土炕呢？是那些被它焐热的夜晚，是昏黄灯光下重叠的身影，是呼吸相闻的亲近，是一去不返的、紧紧相拥的岁月。而今暖气很足，却总觉得四面有风。少了泥土被烘烤后散发出的那种厚实的醇香，少了爹的旱烟味在空气里丝丝缕缕的缠绕，少了为争一床被子而爆发的笑闹，少了挤在一处时，衣物摩擦出的、令人安心的窸窣声。土炕那个全家围着一盘炕转的时代，也悄无声息地落幕了。只是心底下，总还留着一小块地方，温着、热着，像炕角一块永不冷却的砖，固执地留存着昨天的体温。偶尔深夜恍惚，还会下意识伸手去探——指尖触到的，永远只是现代家具光洁而冰冷的边缘。那一刻，万籁俱寂，心里却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土炕凉了，便再也热不起来了。可从那炕里生长出的暖，却能在人心里，燃完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