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一笑

暗香浮动

有人说，人类最美丽的语言是微笑。

我从前并不十分相信这句话，直到许多年后回想起一个夏天的片段，才忽然明白：有些微笑，确实不需要语言，它只在短短几秒里出现，却能在记忆中停留一生。

那时候我还很小，生活的半径也很小。从小到大，我到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附近的乡镇。那些年，世界在我眼里是固定的、重复的，像一张摊开的地图，走来走去，也走不出几条熟路。可上了初中以后，我突然生出一种朦胧的自信，觉得自己长大了。看见雏鹰在天空盘旋，看见路旁的大树一年年舒展枝叶，我心里隐约觉得，自己也该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

于是，在一个盛夏的清晨，我做了一件现在想来仍觉有些鲁莽的事——我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独自上路，去县城。

县城离家有四五十里地。为了省下那点车费，我选择了最慢、也最辛苦的方式。自行车的链条有些生锈，每踩一下，都会发出轻微而倔强的声响。那天太阳很早就升了起来，光线毫不留情地洒在公路上，把空气晒得发白。

路的两旁是成排的槐树。树叶被烈日晒得失了精神，低垂着，像一群被训斥过的孩子。知了躲在枝叶深处，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把夏天喊得又长又闷。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拖拉机慢吞吞地驶过，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又消失在远方。

骑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是热，还是累。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我推着自行车走过一段上坡路，双腿发软，脚底像踩在棉花上。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远方并不只是一个方向，它还意味着忍耐与坚持。

就在我低头喘气的时候，一阵轻微的风从身后掠过。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慢慢驶来，车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被路旁的树影切割成斑驳的光影。那是我当时很少见到的车，它安静、平稳，与我这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子经过我身边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就在这时，副驾驶座上的一个女孩忽然转过身来。她像是被什么吸引似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相遇，像两粒微小的火星，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轻轻扬起，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酒窝。没有刻意，也没有多余的意味，干净得仿佛只是一个下意识的表情。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笑，却让我愣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我忽然忘记了疲惫，也忘记了炎热。整条原本单调而漫长的公路，仿佛被什么轻轻点亮了。那个笑，像是一阵恰到好处的风，吹走了我心里的焦躁，也吹散了赶路时的狼狈。它不像是怜悯，更不像是施舍，倒更像一种无声的鼓励——仿佛在对我说：别急，慢慢来，只要不停下脚步，总会走到。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完全不见。四周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知了的叫声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后来，我重新骑上自行车，继续上路。可那段路，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难走了。

多年以后，我已经走过了比那条公路更长的路，见过了更多的人和风景。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快到有时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可不知为什么，在某些疲惫的时刻，我总会突然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想起那个女孩短暂的回眸一笑。

人生如逆旅，我们都是行人。她是我生命里的过客，我也是她生命里的过客。我们或许早已各奔东西，即使有一天在人海中擦肩而过，也不会再认出彼此。可那个笑，却像一枚悄悄埋进心里的种子，在岁月的深处慢慢生长，散发出温和而持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