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做爷爷也不想做父亲

冰清

　　清晨，我总爱伫立在院中的老梅树下，看那枝头栖着两只喜鹊，一动一静，仿佛在低语今日的行程。雪刚停，梅花正盛，粉红与深红在白雪映衬下灼灼如火，黑白羽翼间流转着生机。我凝望着，恍然记起儿时，爷爷牵我去割草，草筐高过头顶，我踉跄前行，一步一跌，他在前头笑着回头等我。那时风也这般冷，心却滚烫。如今我成了爷爷，孙子们却在高楼间长大，连狗尾草与麦苗都分不清。我忽然明白，我不愿做爷爷，只想重回那个跟在爷爷身后的小小身影，听他讲江湖侠客、快马恩仇，能在晨光里奔跑，能在他宽厚的背影里，安心地长大。

　　午后，阳光斜洒进院子，两只喜鹊在梅枝间轻跃，一只低头理羽，另一只忽地振翅，掠过雪地，飞向远处屋檐。这身影让我想起父亲——他拉着平板车，车轮在土路上咯吱作响，载着家里省下的米，换来一袋黑乎乎的地瓜干。我坐在车沿，双脚晃荡，不懂饥饿的滋味，只觉父亲的背影比山还稳。他不识字，却能把《三国》讲得刀光剑影，讲到酣处，便嘬一口小酒，眯眼而笑。如今我也成了父亲，孩子问起我的童年，我却说得干涩无味。我不想做父亲，只想重回那平板车上，做那个依偎在父亲身旁的儿子，再听他讲一场赤壁之战，再贴着他粗糙的棉袄，走过寒风里的长路。

　　傍晚，灶火未熄，我坐在厨房的小凳上，望着窗外那株梅树，喜鹊早已归巢，唯有雪枝静静伸展，像一封未写完的信。我忽然馋起父亲做的炕馍——大如磨盘，热腾腾揭起，馍面刻着方格，边缘压出花瓣纹路，像是把日子烙成了花。母亲掰开馍，一块块递给我们，吃得很慢，像在读一首舍不得翻页的诗。那时的饭香，是穷日子里最暖的光。如今我也会做饭，却总做不出那个味道。或许不是火候不对，是我再也回不到那个围在大锅边的孩子。我不想做父亲，也不想做爷爷，我只想做那个捧着馍、听着父母说笑的小孩，在烟火气里，被爱稳稳地托着，不必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