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在一个阴雨的午后,偶然翻到那本族谱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翻开扉页,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樟木的香气扑面而来。我的手指有些颤抖,抚过那些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下的名字——曾祖父、高祖父、天祖父……一个个陌生的称谓,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守卫着一个家族的来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后,在第三页的顶端,我看见了那行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始祖公,讳重文,原籍湖北麻城孝感乡藕塘湾,康熙二十八年入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康熙二十八年。公元1689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一、离乡</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康熙二十八年的春天,藕塘湾的藕才刚刚冒出尖尖的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曾祖父的曾祖父——那时还只是二十岁的王重文,正蹲在塘边磨那把祖传的柴刀。刀是曾祖父亲手打的,刃口已经磨薄了,映着水光,泛着青白的冷。他磨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在这重复的动作里,把什么刻进骨子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娃子。”父亲在身后唤他,声音干涩得像秋后的苇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起身,看见父亲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布是母亲织的土布,染成了靛蓝色,已经洗得发白。父亲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包泥土,用油纸仔细裹着;一小袋稻种,颗粒饱满;还有三枚铜钱,康熙通宝,边缘磨得光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带上。”父亲只说两个字,喉结上下滚动,“到了地方,先撒一把土,再种一粒种。土是根,种是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在一旁缝补他的衣裳,针脚密得看不见布的原色。她没有抬头,眼泪却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听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爹年轻时常走川盐,说那夔门的崖,是直上直下的,猴子见了都发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重文接过布包,贴在胸口。泥土的腥气混合着稻谷的清香,那是故乡最后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离乡的那天,藕塘湾的男女老少都来送行。不是送他一人,是送一支三十七人的队伍——王姓七户,陈姓五户,还有几户杂姓,都是活不下去的佃农。县衙的告示贴在祠堂门口三个月了:“蜀中地广人稀,膏腴千里,凡愿往垦者,准插占为业,五年不征赋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插占为业。”王重文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意思是,只要你占下一块荒地,开垦出来,那就是你的了。在藕塘湾,他们家三代人佃种着地主十亩水田,年成好时,交完租子还能剩几斗米;年成不好,就得吃观音土。而蜀中,据说撒把种子就能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里长敲响了铜锣。女人们开始哭泣,先是压抑的抽噎,而后变成号啕。孩子们不明所以,抱着大人的腿,也跟着哭起来。王重文的母亲最后替他整了整衣领,手抖得厉害。“儿啊,”她盯着他的眼睛,“要是……要是实在难,就回来。娘给你留着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知道,这门,是回不去的了。路费是卖了祖传的银簪子凑的,这一走,就是一辈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队伍开拔了。最前头是县衙派来的两个差役,面无表情地举着“奉旨填川”的木牌。后面跟着的,是像王重文这样的青壮年,再后面是妇孺,最后是几辆牛车,载着实在带不走的家当——一口铁锅、半袋杂粮、几床破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出三里地,王重文回头望。藕塘湾已经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轮廓,只有祠堂那棵老槐树,还高高地矗立着,像一只挥别的手。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塘边听到的童谣,是隔壁王老汉的孙子在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江西填湖广哟,湖广填四川。填得月儿圆哟,填得人团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童声清脆,却让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二、路上</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头一个月,走的是旱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麻城到江陵,四百多里,他们走了整整二十天。路上看到的,是成片的荒田、倒塌的房屋,偶尔有野狗在废墟间刨食,眼睛里泛着绿光。瘟疫刚过去不久,有些村子几乎绝了户,村口的土地庙前,白幡还在风中飘着,纸钱灰被风吹得打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重文的草鞋磨破了三双。脚底先是起泡,泡破了流血,血干了结痂,痂又被磨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队伍里有个规矩:掉队的人,就再也跟不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里,他们挤在废弃的破庙或者残存的屋檐下。男人们轮流守夜,防的不是强盗——这年头,强盗也饿死了——防的是狼。王重文永远记得那个月夜,他守后半夜,看见对面山坡上一对对绿莹莹的光点,忽远忽近,像鬼火。那是狼群。他握紧柴刀,手心全是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些绿光才渐渐隐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同行的王老汉咳嗽了一路。他五十多了,本来不该来,可儿子死在去年的瘟疫里,儿媳改了嫁,留下个九岁的孙女莲。“我得给莲丫头挣条路。”他总是这么说。可走到江陵时,王老汉倒下了,高烧不退,浑身打摆子。郎中说是伤寒,没得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临死前,王老汉把王重文叫到跟前,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文娃子……我、我不行了。莲丫头……交给你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你答应我,把她带到四川,给她……给她找块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重文重重点头。王老汉笑了,笑容僵硬在脸上。他们用草席裹了他,埋在了路旁的山坡上。没有墓碑,王重文折了根柳枝插在坟头。小莲哭得晕过去三次,醒来后,就死死拽着王重文的衣角,再也不肯松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江陵码头,他们改走水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长江在这里已经变得宽阔,浑浊的江水滔滔东去——而他们要逆流而上。雇的是三艘“歪屁股”木船,这种船头尖尾宽,吃水浅,适合走险滩。船老大是个独眼老汉,说话粗声粗气:“上船可以,丑话说前头,三峡那一段,是鬼门关。每年都有船翻,尸首都找不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重文把身上最后二十文钱都给了他。船老大掂了掂,塞进怀里:“听天由命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船时,王重文看到码头另一侧,有一队被麻绳捆着手的移民。大约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被一根长绳串着,像一串蚂蚱。押解的兵丁挥舞着皮鞭,呵斥着让他们快走。一个孩子要小解,哭着喊“我要尿尿”,兵丁不耐烦地解开他手上的绳结:“快点!就你事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王重文才知道,这些人不像他们,是与官府签了同意移民书的。这些人是被“奉旨押解”的移民,因为不愿背井离乡,就被官府强征,捆着上路的。从那以后,“解手”就成了大小便的隐语,带着屈辱的印记,在移民中流传开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木船撑离了岸。小莲紧紧挨着王重文,小声问:“重文叔,四川还有多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重文望着西边层叠的群山,摇摇头:“不知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真的不知道。前方是三千里的水路,是无数个险滩急流,是传说中“猿猱欲度愁攀援”的绝壁。他怀里揣着的那包故乡的土,此刻重得像块石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三、夔门</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船过巫峡时,下起了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是江南那种绵绵细雨,是三峡特有的“白雨”,雨点又大又密,砸在江面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两岸的绝壁在雨雾中时隐时现,像巨人的身影,沉默地俯视着江面上这几只渺小的木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船老大喊:“抓紧了!前面就是瞿塘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震。王重文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船往前冲,江水在这里突然变窄,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这就是夔门——长江三峡的东大门。两岸悬崖壁立千仞,最窄处不足百米,江水挤过这道门,怒吼着,翻滚着,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的船像片树叶,在浪尖上抛起、落下。女人和孩子开始呕吐,哭声、叫声混成一片。船老大赤着脚站在船头,嘶吼着指挥船工:“左舵!撑住!撑住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重文死死抱住桅杆,另一只手护着小莲。江水扑上甲板,冰冷刺骨。他看见前面那艘船被一个漩涡卷住,船身剧烈倾斜,船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江里,连呼喊都来不及,就被浊浪吞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婶——!”有人凄厉地喊。是前面船上的,王重文认得,是藕塘湾的李家媳妇,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孩子。他眼睁睁看着她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就消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瞬间,王重文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要是实在难,就回来。”可回头望去,只有滔滔江水,来路早已淹没在群山之后。回不去了,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的船奇迹般地冲过了最险的一段。当江面重新变得开阔时,所有人都瘫倒在甲板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船老大数了数人,三十七人的队伍,现在剩下三十一。六个人,永远留在了夔门的江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四、生根</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真正踏上四川的土地,是一个月后的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船在泸州靠了岸。这里已经是川南,但举目望去,依然满眼荒凉。码头上零星有几个挑夫,皮肤黝黑,说着一种奇怪的方言——调子软软的,尾音拖得很长,和湖广话相似,又不太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差役发话了:“我们在这里转船沿沱江向北走。一个月后,王重文一行人到了目的地简州。差役说,在简州地面上,看见荒地就开,插根树枝作记号,那地就是你的了。三年后去衙门报备,领地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终于意识到已经到达目的地,爆发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茫然,也有恐惧。真的要在这里安家了吗?这荒草丛生的地方,这陌生的土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重文牵着小莲,跟着王姓的几户人,往东走了一天。他们尽量沿着河边走,有水才能活命。晚上,来到离阳化河几里地的一条沟里,堂兄王重山说:“重文哥,我看我们就在这儿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一片坐北朝南的缓坡地,坡下有条小溪,水很清,小溪旁有几十亩低洼地,是种稻子的好地。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茅草,拨开草,下面是黑油油的泥土。王重文跪下来,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闻,又用舌头舔了舔,眼睛亮了:“肥!比藕塘湾的田还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家欢呼起来。男人们开始砍树搭棚子,女人去溪边取水,孩子们在草丛里捉蚂蚱。王重文选了一块稍平的地方,郑重地打开那个布包。他先抓出一把故乡的土,轻轻撒在地上;然后取出一粒稻种,埋进土里。做完这些,他跪下来,朝着东边的方向,磕了三个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他们把这条沟叫红家湾,㝢意是红红火火的家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一年是最难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棚子漏雨,夜里能看见星星。开荒全靠一双手、一把锄头,茅草的根扎得深,挖起来虎口震裂。粮食很快就吃完了,只能挖野菜、剥树皮。小莲有一回误食了毒蘑菇,上吐下泻,王重文背着她连夜跑了二十里山路,找到一个懂草药的土郎中,才捡回一条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他们活下来了。而且,这片土地确实肥沃。春天撒下的稻种,秋天居然收了一小袋谷子——虽然不多,但那是他们亲手种出来的、属于自己的粮食。辣椒也活了,红艳艳地挂在枝头,摘下来炒野菜,那股辛辣的味道,一下子就把舌头唤醒了,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年,他们建起了真正的房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用的是湖广老家的样式——吊脚楼。底层架空,防潮防蛇;二楼住人,有宽敞的堂屋和回廊。虽然材料简陋,但格局是故乡的格局。上梁那天,王重文特意在正梁上刻了一行字:“湖广麻城孝感乡藕塘湾王氏,康熙三十年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了房子,就有了家。移民们开始互相走动。东边坡上的马家,是从湖南永州来的;西边坝子里的唐家,祖籍江西吉安。口音不同,习俗各异,但命运相同。他们交换种子,互通有无,红白喜事互相帮衬。渐渐地,麻城话里掺进了永州腔,吉安调里混入了湖北音,一种新的方言,在这片土地上慢慢孕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三年秋天,王重文去了一趟简州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是为了报备土地,领地契;二是想买头牛。开荒靠人力太慢了,有头牛,就能多开几亩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简州城比三年前热闹多了。街上能看到各种口音的人,店铺也开了不少。最让王重文惊讶的,是城东正在修建的一座大院子——飞檐斗拱,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匾额:“湖广会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里面传来熟悉的楚剧唱腔,还有热干面的香味——那是故乡的味道,穿越千山万水,在这里重新生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地契顺利领到了。是一张泛黄的宣纸,盖着简洲州知州的大印,写着:“今有移民王重文,垦荒水田十二亩,旱地八亩,准其永业。”王重文把地契贴身藏好,感觉心终于落到了实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牛没买成,太贵了。但他用卖山货的钱,买了把小铁犁。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第一次有心情看看这片土地。三年了,当初的荒坡已经变了样——梯田一层层叠上去,像大地的阶梯;田埂上种了豆子,开着小紫花;吊脚楼散落在山腰,炊烟袅袅升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快到家时,他看见小莲站在坡上等他。十二岁的小姑娘,穿着补丁衣服,但脸色红润,眼睛亮晶晶的。“重文叔!”她跑下来,接过他背上的铁犁,“王婶说,后山的橘子熟了,可甜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重文摸摸她的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开垦的田地上。他忽然想起王老汉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六张消失在夔门江面的面孔。他们没能看到的这一切,他替他们看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块土地,终于接纳了他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五、余音</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康熙三十八年,王重文娶了媳妇。是西坝唐家的女儿,祖籍江西,说一口地道的“湖广四川话”。婚礼按照老家的规矩办,又掺进了本地的习俗。新娘跨火盆,是楚俗;新郎踢轿门,是川习。两边的亲戚都来了,坐了二十桌,吃的菜有麻婆豆腐、回锅肉,也有腌制的腊鱼、腊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洞房花烛夜,妻子从嫁妆箱底取出一个小布包,和王重文当年带出麻城的一模一样。打开,里面也是一捧土。“我爹说,这是从江西老屋门前取的土。让我带来,和你的土合在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重文把自己的那包土也取出来——只剩下一点点了,大部分已经撒在了这片土地上。两捧土合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哪是湖广,哪是江西。他们把这捧土埋在屋后的山坡上,种了一棵橘子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树一年年长大,开花,结果。橘子很甜,籽很多。孩子们把籽吐在地上,第二年,又冒出新的树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乾隆二年,王重文六十八岁。他已经是个儿孙满堂的老翁了。家里有三十亩水田,二十亩旱地,一头牛,两匹马。大儿子在简州城里开了个小杂货铺,专门卖湖广来的特产;二儿子读书,考中了秀才;小女儿嫁给了重庆府一个盐商的儿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重文被推举为族长。他召集族人,每家每户捐款在后山上修了一座寺庙,取名太平寺,保佑天下太平,家族及乡邻繁荣昌盛,人们安居乐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清明节,他带着全家去上坟。坟地在对面山上的向阳坡,那里埋着他的父母——当然只是衣冠冢,真正的坟在麻城藕塘湾,他这辈子是回不去了。旁边还有一块小碑:“王公老汉之墓”,那是他给小莲的爷爷立的,虽然连尸骨都没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焚香,烧纸,磕头。青烟袅袅升起,散在春风里。小莲——现在该叫莲姑了,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跪在爷爷坟前,轻声说:“爷爷,我们在这儿,过得挺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重文站在高处,俯瞰这片土地。梯田像绿色的波浪,一直绵延到沟对面;村落散布在整条沟间,鸡犬之声相闻;远处的阳化河像一条玉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四十年,两代人的时间,荒原变成了家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想起那个离乡的早晨,母亲含泪的眼睛;想起夔门江面的惊涛骇浪;想起第一捧收获的稻谷;想起地契上手写的“准其永业”……所有的一切,都融化在这片土地的炊烟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爹,”大儿子走过来,“族谱该续了。您重孙辈的,都十七个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重文点点头。是该续了。从“始祖公王重文,字辈排行为:“重庭文仕开,子有国兴富,槐堂金王满,永远耀光清”,原籍湖广麻城孝感乡藕塘湾”,到如今在四川开枝散叶的第四代。每一笔,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天晚上,他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开始写族谱的最后一页。写完后,他翻到扉页,在“湖广麻城孝感乡”下面,工工整整地添了一行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尾声</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合上族谱,窗外的雨还在下,一辈辈传下来的天祖在湖广填四川时的故事,一直在脑海萦绕,驱之不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这座我生长的城市,此刻笼罩在雨雾中。高楼大厦的霓虹倒映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远处沱江大桥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星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百多年过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夔门的崖壁还在,只是旁边修了高速公路;简州的码头旧址还在,只是已无船只停泊,高速铁路公路发达,水运停了;湖广会馆还在,现在是文物保护单位,门口挂着“移民博物馆”的牌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我的血管里,依然流淌着那捧土的气息——湖广的、江西的、四川的,早已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我说着一口地道的四川话,但仔细听,尾音里还藏着楚地的抑扬;我爱吃火锅,那种麻辣鲜香,是三百年前那颗辣椒籽的后代;我甚至在做梦时,偶尔会梦见一片藕塘,虽然我从未去过麻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终于明白了曾祖父的曾祖父写下这句话时的心情。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状态——当你把根深深扎进一片土地,当你把血汗泪都浇灌进去,当你的子孙在这里出生、成长,那么,这里就是故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江水还在流,从楚地到蜀地,从过去到现在。它记得所有离别的泪,所有路上的血,所有生根的痛与欢欣。而它依然沉默,只是日日夜夜,向西,向西,把一代代人的故事,带向更远的远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关上窗,雨声渐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三百年的江声,原来一直在我血脉深处,滔滔不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注:本文以老辈人口传故事为素材虚构。文中图片为A1生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