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下午茶，作者：孙影

力拂

　　中秋的雨总缠缠绵绵，把湖面笼成一片朦胧的烟。岸边柳丝被雨浸得发亮，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扫过波心，搅得满湖的绿都软了下来。我忽然想起了王维的一句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四姐妹带着微醺的暖意踏进茶馆时，檐角的雨还在滴滴答答。这间茶馆最妙的，是把景致嵌进了湖光里——正门临湖而坐，推窗便撞进一汪碧水，风过时连茶香都裹着水汽的清润。窗前几株垂柳是天然的画框，枝条垂落如帘，风动时绿丝拂过窗沿，倒比任何装饰都添了几分灵动。室内的竹制背景墙最显雅致，竹节的纹理透着自然的拙趣，与湖景、柳色相映成趣，勾勒出淡泊的意境。抬头望去，棚顶悬着“禅茶一味”四个毛笔大字，笔锋苍劲，墨香似与茶香交融。无需多余陈设，单是这湖、柳、竹、字的搭配，便让茶馆满是文化气息，来人落座品茗，品的是茶，更是这份浸润在细节里的雅致意境。木桌案上，紫砂壶正温着祁门红茶，揭盖的瞬间，蜜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润漫开来，比酒气更让人安心。我顺手摇香，然后把90℃的水倒入紫砂壶里，朱红杯盏里，茶汤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升起，沾在杯壁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没人急着开口。茶在壶中一沉一浮在水面打转，像极了我们初入世间的模样。怀揣着滚烫的期待，想抓住每一缕目光，想在喧嚣里证明自己，那一点点向上的挣扎，都透着青涩的热烈。

　　沸水慢慢浸润叶脉，茶叶渐渐卸下浮躁，一片片沉向壶底。这一沉，不是妥协，是褪去了表面的虚浮，把养分悄悄融进水里。就像人生走过半生，经历了起落与得失，终于学会把锋芒藏进温和里，把心事沉淀为底气，在安静中积蓄力量。

　　等茶汤染上浅褐，又会有几片茶叶在壶底轻轻舒展，乘着水汽缓缓上浮，而后再悄然落下。这一浮一沉间，藏着最朴素的道理：没有永远的漂泊，也没有永恒的停滞。浮时不骄，记得低头看看脚下的路；沉时不馁，相信总会有向上的时刻。

　　茶凉时，茶叶安稳地卧在杯底，茶汤却已盛满甘醇。原来人生所有的沉浮，都不是徒劳。那些起起落落的过往，最终都会酿成岁月里的温润，让我们在回望时，能笑着说出一句：还好，都经历过。窗外雨打柳叶的轻响、湖水拍岸的细声，微风亲吻着柳枝左右摆动，偶尔一只小鸟从树上飞落，成了最好的风景。古琴曲渔舟唱晚娓娓动听，喝一口红茶，醇厚的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把微醺的慵懒都揉得柔软。这雨、这湖、这柳，再加上一杯暖到指尖的祁红，四人围坐，便把中秋的温柔都装在了这茶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