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十九岁那年,我的世界被局限在那个小小的村子里,辍学在家的我,宛如一粒被风遗忘的稻谷壳,在命运的边缘徘徊,飘不出村子,也难以真正扎根土地。</p><p class="ql-block"> 家中没有电视,更别提手机,唯有那台老掉牙的“飞乐”牌收音机,它就像我窥向外界的唯一舷窗。旋钮松垮,外壳裂着缝,却承载着我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渴望。每天午后,我总会把音量拧到最低,贴着喇叭,静静聆听中央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那是我与现实世界微弱的连接。而傍晚时分,我会偷偷将指针滑向另一侧,在嘈杂的电流声中,捕捉那一口带着海水咸湿的软绵国语——“亲爱的大陆同胞,这里是自由中国之声……”</p> <p class="ql-block"> 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却又似带着魔力,将另一个世界描绘得如梦幻般美好,充满了金粉般的诱惑:台北的霓虹闪烁,高雄的港口繁忙,还有那令人向往的农民补贴、学生牛奶……我常常蹲在灶房,把音量调到仅能听见的刻度,心随着广播里的鼓点急速跳动。屋外,母亲用铁勺刮锅的声音尖锐刺耳,火星四溅,而米缸见底,糠袋空空,我的肚子也咕咕作响,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二重奏。那一刻,我才深刻明白,“饥饿”不仅仅是胃的空洞,更是对远方那无法言说的渴望在心底肆虐。</p><p class="ql-block"> 1972年腊月,我狠下心从房屋的后墙挖出一根横梁卖了,怀揣着忐忑与期待,来到嘉兴火车站,从边门潜入,坐上了去福州的46次硬座车。火车一路疾驰,穿过浙南连绵的群山,隧道一个接一个,黑暗与光明在车窗上交替闪烁,恰似我心里忽闪忽灭的勇气。到厦门时,已是第三日清晨,海面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小金门宛如一条暗灰色的脊背,隐隐约约。我挤上开往晋江的公交,一路上紧紧攥着帆布包,掌心满是汗水。包里装着十斤全国粮票、一件补丁最少的衬衫,还有一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地图——那是我在图书馆精心抄下的,上面标注着“最近距离三公里”。</p><p class="ql-block"> 码头的腥风扑面而来,渔船的马达声如巨兽喘息。我挨条船询问,嗓音被海风吹嘶哑。终于,一位戴斗笠的老渔民把我拉进舱里,递来一碗浑浊的姜片茶。“后生仔,现在过不去啰。”他抬手朝远处一指,“那边有炮,机关枪顶着,见黑影就扫。”他说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在讲述一个早已翻篇的旧故事。舱底晃荡的海水反射出我苍白的脸,那一刻,我仿佛听见收音机里那口软绵的国语被真实的海浪无情击碎,碎片如针般割得心口生疼。老渔民把碗底的姜片捞给我,“嚼一嚼,驱寒,也驱胡思乱想。”</p> <p class="ql-block"> 回家的夜车格外空旷,我蜷缩在座椅最后一排,把脸埋进臂弯。车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冷,照得田野一片惨白。我不禁想起父亲咳嗽声不断的冬夜,母亲把最后三个“糠塌饼”塞进我的帆布包里的情景;想起自己偷偷在课本背面写下的“台湾”两个字;想起海浪里那条三公里的灰线,它仿佛比我的一生还要漫长。列车长查验车票时,在旅客的帮助下,我慌乱地躲进了坐位底下。</p><p class="ql-block"> 回到村里,我收起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老老实实扛起锄头。春种秋收,土地依旧吝啬,但我不再怨恨它。夜里,我把收音机放回床头的破木箱,旋钮依旧松动,却不再旋向那片充满诱惑的海。1984年,村里的“活动房”销售生意火爆起来。我辞去代课老师的工作,跟着别人去闯码头。当我凭借努力赚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时,满心欢喜地给家里买了二十斤五花肉,给父母买了新衣新鞋,也给自己买了双高帮胶底鞋。1988年,我拉着村里两个伙伴,用全部积蓄加贷款,开起了“金光活动房厂”,后来又合资开办了“南洋彩钢板公司”。2003年,我独资办起“永前彩板钢构厂”。第一块彩钢板出产时,钢板的铁屑像滚烫的麦芒飞溅,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掌心被烫出月牙形的疤,可那一刻,我却笑得比任何一次都响亮。</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订单从省内拓展到省外,还打进了上海大市场,厂房不断扩建;女儿出生、长大,考上大学;岁月流转,我花白的头发映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宛如一场延迟上映的老电影。去年冬天,我终于有机会去连云港看海。渡轮平稳地犁开浪花,远处的海岛灰蒙蒙一片。我把身体贴在栏杆上,有人大喊:“那是什么岛?”我蹲下来,像当年老渔民一样,指着海面说:“那是我曾经的远方。”那人转身去追寻海鸥,留下一串咯咯声,很快被海风带走。我望着海天相接处出神……</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的厂房早已被拆迁,那台收音机也不知去向。我在庭院里种了一大片月季,花开时,宛如给过去点了一个大大的赞,绚烂而又带着回忆的温度。清晨,我搬一把椅子,坐在花间读《庄子》,阳光穿过花瓣,影子落在书页上,恰似一行行褪色的电报。有时风把远处的汽笛声送来,我会抬头,却不再分辨方向。我知道,海峡依旧宽阔,海浪依旧重复着昨日的节拍,而我已不再需要偷渡——我早已在自己的土地上,悄悄登陆了一生最辽阔的大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