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可有野菜香

万里长风

天堂可有野菜香

作者：李沫

       东北的春天来得迟，清明都过去了，大山的背阴处还有零星的残雪。

　　不过，窝了一冬天的城里人，早就想到乡下踏青、活动筋骨，挖野菜了。这不，同事王强约我星期天去郊外野游、随手拍。其实，王强约我郊游是假，挖野菜是真。他喜欢吃野菜，而且喜欢吃亲手挖的野菜，他口口声声说，“亲手挖的野菜跟花钱买的野菜绝对不一样。”

　　提起到郊外挖野菜，我便想起多年前，外婆给我们包蒲公英饺子的情景。外婆在我朦胧的印象中，是位瘦小而干净利落的老太太，耳不聋眼不花，目光中蕴藏着慈祥和睿智。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初春，她从杭州来看我们，天气依然清冷，虽说清明节都过完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才刚刚发芽，外婆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进进出出，一点都看不出她害冷的样子。

　　那年月，生活物资匮乏，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顿饺子。外婆千里迢迢地来我们家，母亲就想包饺子给外婆吃。可是，当时商店里没有什么可以包饺子的新鲜蔬菜，外婆又吃不惯东北人自己腌制的酸菜，母亲一时有点为难。外婆就提出她到野外去挖野菜回来剁饺子馅儿。外婆说：“婆婆丁可好了，苦中透香，孩子们肯定爱吃。”

　　那天，我们放学回到家，外婆已经挖回来一竹篮翠绿的蒲公英，她正坐着小板凳，专注地挑选蒲公英呢！她先把沾满了泥土的根须去掉，再摘去黄叶和被虫啮过的叶子，遇到花蕾就摘下来晾在铁笸箩里；外婆说若有人感冒了喉咙痛，用蒲公英花骨朵煮水喝，几次就好。她把挑选好的蒲公英浸在清水里，一遍遍地淘洗。哗哗的流水声和着她偶尔的一两句我们听不懂的吴侬软语，成了那个下午最动听的背景音乐。

　　外婆把洗干净的蒲公英，放进滚开的水里翻几次，就“焯”好了，满厨房都是蒲公英的清香，但那不再是生鲜时的微苦，而是一种被驯服的、更加醇厚的香。外婆把焯过水的蒲公英放在冷水里过一下，然后放在砧板上剁，于是，那“笃笃笃”的、沉稳而富有韵律节奏的剁菜声，便从厨房里传出，我们被这“笃笃笃”的声音强烈地诱惑着，仿佛一桌珍奇的饺子宴已经摆在了我们眼前。

　　晚上父母下班归来，外婆的蒲公英饺子已经包好了。母亲放下包，赶紧帮着外婆烧水煮饺子。没一会功夫，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端上桌来，一股混合着浓郁麦香与蒲公英清苦的芬芳缭绕在房间。

　　一家人欢天喜地地开始吃饺子。

　　我夹起一个饺子，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外皮是柔韧的，内里的馅儿却是深碧的颜色，香鲜伴着滑润猝然流出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味，弥漫在唇齿间，令我喜出望外。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不起眼的蒲公英，居然有如此的震撼力，初入口时有一丝清苦，像春寒的料峭，但只要你用牙齿轻轻咀嚼，用舌尖稍稍品尝，那苦立刻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山野间的香甜。它不似荠菜的婉转，也不像马齿苋的滑腻，它有自己的风骨，是那种历经风霜、受过雨雪后沉淀下来的本真与生命不屈的味道。

　　外婆坐在一旁，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只顾笑，一个都舍不得吃。在昏黄的灯光下，外婆慈祥的笑靥里，仿佛盛满了岁月的苦雨风霜。

　　东北的初春，是位极其吝啬又极其深情的君王，它的恩赐，总是藏在最不经意的角落里。你得俯下身去，凑近了，用一颗虔诚的心去细细地观瞧。在那背风的角落，或是某段朝阳的土坝根，才会发现举着黄花，极其羞涩的那一丛丛翠绿，那就是最早来到人间的蒲公英，就是外婆所说的婆婆丁。

　　此时的蒲公英，不是江南那种色泽鲜艳的绿，而是新绿，饱含水分的新绿，而且绿的放光、耀眼；蒲公英有的花蕾是淡黄的、带着挣扎痕迹的淡黄，有的是雪白的，愈是白的花朵愈是香，一阵清风吹来，那空气拘可闻香。可就是这星星点点的绿，有着动人心魄的力量，它们从铁一样的冻土里，硬生生地钻出来，给这初春带来生命的绿。

　　河边的柳树，在料峭的春风里，伸展着纤细的枝条，企图垂在波痕涟漪的水面上，它想用蓬勃和热望，织成一帘绿色之梦，把淙淙的流水装扮得更加富有诗意。然而，这绿色的梦啊，刚刚萌发，就被黄雀的歌声给惊散了，那残梦便随波逐流，漂向远方。我伫立在溪边，望着远去的流波，仿佛自己的那盏梦也随之远去。

　　王强好像发现了一丛荠菜，举着铁铲子大呼小叫起来，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我告诉他，春天里，任何野菜都没有蒲公英好吃，而且他还是一味救命的良药。王强饶有兴趣地让我给他讲讲蒲公英的药用价值，于是，我就把外婆给我们讲的，关于蒲公英救人的故事讲了出来。

　　很久以前，有位乡下女人，家境贫寒，不幸得了严重的乳痈，郎中告诉她，治晚了，再高明的郎中也于事无补。女人因为家里没钱医治，只能等死。

　　一天，她觉得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就独自一人到墓地去看望父母。她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的心里话讲给地下的父母听，哭诉中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而且做了一个梦，梦中母亲告诉她，不要灰心，她的病是可以治好的，无须再求郎中，每天吃些蒲公英就行。

　　女人从梦中惊醒，发现父母的坟上长满了茂盛的蒲公英，于是她就采了一大竹篮回去，每天就用蒲公英做菜团子吃，疼得厉害时，就用捣烂的新鲜蒲公英敷在患处，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三个月后，乳痈居然奇迹般消失！她找到那位“判她死刑”的郎中理论。那位郎中听了女人的讲述，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是你家祖上行善积德的善报，不然怎么会有这般奇迹发生！”

　　外婆的故事虽然有些离奇，但蒲公英能治病却是真实的。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开了，民间百姓得知蒲公英不但能治病，还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美食，都把它视为珍宝。

　　王强听了我讲的故事，兴奋不已，他决定放弃荠菜，多挖些蒲公英回去包饺子。

　　我们在槐树林里发现一大片蒲公英，我俯下身去，凑近细看，底部的叶子是贴地皮生长的，从根上便散开来，一丛丛，一簇簇，边缘是好看的锯齿状，像被哪个顽皮的艺人用心地裁剪过。叶脉清晰，从主根处发出来，一丝丝，在翠绿的叶面根部辐射到叶尖；叶子的颜色并不单调，向阳的一面是深碧色，油亮亮的，背阴处却泛着淡淡的紫红，像少女羞赧的面颊。我掐一片嫩叶，用指尖轻轻一捻，一股熟悉的、清冽的、带着药味的苦香便慢慢地流出来，放到鼻尖，很快浸入心脾。这味道，像一把失而复得的钥匙，轻轻一旋，便“咔哒”一声，把那扇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打开，原来，我的外婆过世已经十六年了。我的心哭了。

　　我查过资料，蒲公英是一种药食同源的植物，全草可入药，具有清热解毒、利尿消肿、保肝利胆、抗菌消炎等功效，广泛用于中医和日常养生。蒲公英是它的中药名，别名叫地丁、婆婆丁、华花郎等，入药的是黄花地丁；蒲公英是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头状花序，种子上有白色冠毛结成的绒球，花开后随风飘到新的地方孕育新生命，性苦、甘，寒，主要用于疔疮肿毒，乳痈，瘰疬，目赤，咽痛，肺痈，肠痈，湿热黄疸，热淋涩痛，改善皮肤疖肿、口腔溃疡等病症。

　　外婆那一代人，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野菜对于她们来说，是苦难岁月中的“粮食”，并非风雅的尝鲜、诗人手中浪漫的野草。也正因如此，她们对大地所恩赐的一切，都怀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他们的手，能将苦涩的枝叶，点化成最温存的慰藉；那不是烹饪的技巧，而是一种生活的智慧，一种将“苦涩”从容咽下，再从中品出“甘甜”的人生。

　　外婆是杭州人，都说杭州是“天堂”，可我想，那天堂里，纵有琼浆玉液，凤髓龙肝，怕也难得有这样带着泥土气息的、清苦而甘香的野菜吧？“外婆，您在那边，还包饺子么？会包婆婆丁馅儿的饺子吗？”

　　我站起身，拍拍膝上的泥土。把手里的蒲公英小心地放在竹篮里，仿佛它并不是野菜，而是一段泛黄的、却依旧带着外婆体温的旧时光。

　　外婆，天堂可有野菜香？我抬起头，望着那冥漠、辽阔无边的天空，期待着，却没有人回答我，只有竹篮中翠绿的蒲公英，散发着清冽的苦香。

      作者简介：李沫，男。在省、市、国家正规文学刊物发表各类文学作品200余万字，作品多次转载、获奖，入选各种版本文集30余部，有小小说入选高中语文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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