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一天

叶雨

这个冬天，时序仿佛乱了它的步履，阳光是慷慨的，全然没有大雪节气过后该有的清列，而是带着一种陈旧的，仿佛在祖母的樟木箱底压了许久的丝绸的柔顺和沉静；风也是软的，没有呼啸的劲道，只是低低的掠过，携着一丝丝不易觉察的薄荷般的微凉。这般天气，人是顶容易生出些懒散的心绪的，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都不去想，就这般静静的感受这份仿佛预支了的不该属于自己的春光。

　　我看见晨光斜斜的，怯怯的探进半扇窗，爬上了我的书桌，那翻开的书页里，一行行字迹像卧在暖暖的褥子上，慵懒的打着盹，微尘在光柱里轻盈的舞蹈。于是推开窗，光瞬间迷了我的眼，像一大块温润的琥珀，又似新醉的米酒，把整个空气都酿的微醺了。我把自己搁置在这片柔暖的光里，思绪也变得柔软，静静的聆听风与叶关于时间的低语。光在我爬满风霜的脸上，勾勒出明暗的交界。我仿佛听见光流淌过树干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与这天地脉搏共振的回响。

　　于是索性走进光里，踏着落叶铺就的地毯，任光把影子拉的细长。此时，天是高而远的，一种被浆洗过，又轻轻熨烫过的蔚蓝，云是淡淡的，淡的像瓷胎上未及染色的冰纹。风穿梭于空荡的枝桠间，将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倔强的叶子卷起，然后安于归宿。我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看见落尽了叶子的乌桕树上洁白的籽粒，宛如爆裂的米花，衬着脆蓝的天空，干净的叫人心颤；看见老墙上的爬山虎，呈现一片绛紫，绯红与金黄的交响，层层叠叠，将光线筛成梦幻的碎影；我看见墙角的兰天竹，结满了一簇簇珊瑚珠似的红果，仿佛把整个夏天积攒的热烈都在此刻绽放开来；枫香树的叶子映衬着正午的阳光 像静止的，蓬松的火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阳光烘出的微腥的暖香。还夹杂着邻家煨汤的，隐约的火腿与笋干的咸味。暖暖的，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的气息。

　　光微微偏转些角度，我随即转进一座空旷的院子，院子里是静的，一种被阳光浸透了的饱满的寂静。偶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也不怎么叫，只是偶尔相互啄理一下蓬松的羽毛，动作里有一种被暖阳催眠的慵懒；一只老花猫蜷缩在院门边的墙根下，它沉沉的睡着，胡须尖偶尔颤动一下，大约在正做着一个甜甜的美梦。

我倚着门框，看着光与影在院子的地砖上，缓慢地移动、变幻。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这澄澈的光冻住了，走得格外慢，又或者，它原本就是这般不慌不忙的，只是我们平日过于匆促，未曾发觉。我”被这无边无际的、暖融融的静，填得满满的。那些平日盘踞心头的、琐碎的焦虑与思虑，此刻都像晒透了的尘土，静静地落定了，不再飞扬。只剩下一片空阔的安宁，如同这被阳光洗净的、高高的、淡蓝色的天空。

初冬的一天，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没有浓墨重彩的渲染。它只是一段光，一段暖，一片寂静，与一片尚未褪尽的斑斓。像一个悠长的、平和的句读，标点在一年将尽未尽的篇章里。它让我知道，在凛冽真正来临之前，世界还愿意慷慨地，馈赠我这样一整块完整而温柔的时光，让我可以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走着，站着，便觉得活着本身，已是一件足够美好而值得感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