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雪天,读了《悲欣交集》与《悲喜同源》两本书。前者出版于2015年,辑录一代高僧弘一法师(李叔同)的人生悟语,如“夏花般耀眼,明月般清凉”。后者于2023年问世,是作曲家陈其钢“首部个人自传”,以第一视角回溯其跨越中法的跌宕生涯。两本书,犹如时光双镜,映照出在不同激荡时代下,两位艺术家对生命悲喜本质的终极叩问。</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弘一法师的“悲欣交集”诞生于1942年泉州温陵养老院。临终前七日绝食,诵《普贤行愿品》不辍,最终以“见观经”自注,将生死化作“悲悯众生沉沦”与“欣庆往生极乐”的交响。叶圣陶评其“悲天悯人,欣然解脱”,恰如《金刚经》所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陈其钢的“悲喜同源”始于2012年爱子车祸离世。他遂隐居遂昌躬耕书院,以肺病之躯创作《悲喜同源》协奏曲,将丧子之恸谱为“哀而不伤”的乐章。正如他在自传中所言:“理想实现后的痛苦,恰是艺术升华的契机。”这种将个体苦难升华为普世共鸣的勇气,恰似司马迁“究天人之际”的史家精神。</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弘一的“悲欣”是禅宗“不二法门”的具象化——悲悯与解脱本无差别,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他临终前嘱托弟子为蚂蚁置水碗,正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终极实践。</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陈其钢的“同源”则是儒家“极高明而道中庸”的现世探索:在失去独子后,他选择以音乐教育山区孩童,将私痛转化为公义。二者殊途同归,印证《周易》“穷则变,变则通”的哲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弘一生逢清末民初,从“二十文章惊海内”的才子到“晚晴老人”,其“悲欣”是对乱世的超脱;陈其钢历经文革、改革开放与全球化浪潮,其“同源”是对现代性焦虑的回应。正如钱钟书所言:“东海西海,心理攸同。”两位跨越时空的文人,皆在时代裂变中以悲喜为舟,完成精神摆渡。</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弘一法师临终前拒绝用药,以“不贪生、不怕死”的决绝践行佛法;陈其钢确诊癌症后,仍坚持创作,在《悲喜同源》手稿上留下斑驳血迹。前者如陶渊明“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后者似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不同的选择背后,是东方“向死而生”与西方“向光而行”的精神对话。</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两本书都写“悲”,但味道不一样。弘一的“悲”,更像是一种俯瞰众生的怜悯,像下雨天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心里升起的那种淡淡的哀愁。而陈其钢的“悲”,是切肤之痛,是怀里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时,那种天塌地陷的真实感。前者是哲学的,后者是血肉的。</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们的“喜”也迥异。弘一法师的喜悦,是“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圆满,是一种修行得道后的宁静。陈老师的喜,则复杂得多。比如他写《我和你》获得成功时的欣慰,但字里行间又夹杂着“要是儿子能看见多好”的苦涩。他的喜,从来不是单纯的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弘一的绝笔书法枯笔飞白,如老僧入定,墨色中透出“悲欣”的永恒性;陈其钢的《悲喜同源》协奏曲以古琴曲《阳关三叠》为基,小提琴的哀婉与交响乐的壮阔交织,恰似李商隐“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诗意重构。二者皆证明:艺术的终极价值在于将个体苦难淬炼为人类共情。</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弘一法师视生死如“花开花落”,其“悲欣”是对无常的接纳;陈其钢在《悲喜同源》中写道:“失去是另一种获得。”这让人想起苏轼“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豁达。但法师的“交集”是顿悟后的寂灭,钢爷的“同源”是挣扎后的新生,恰似禅宗“顿渐之争”的现世映照。</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内卷”与“躺平”撕裂的当下,《悲欣交集》启示我们:真正的安宁来自对无常的接纳;《悲喜同源》则告诉我们:痛苦可以转化为创造的力量。正如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所言:“真正的希望诞生于绝望的深渊。”两位大师用一生证明:悲喜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生命圆融的太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读完全书,再回头看书名,我才恍然大悟。“悲欣交集”说的是两种情绪的状态,像两条线,会在生命的某个点交汇。而“悲喜同源”更狠,它直接说,悲和喜这看似对立的两面,根本就是从同一个根里长出来的。没有极度的爱,哪来刻骨的悲?这大概就是陈老师想说的“同源”吧。</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两本书像两道闪电,照亮了我自己生活中一些模糊的角落。我也经历过亲人的离去,也体会过努力付诸东流的沮丧。以前总觉得,快乐是好的,悲伤是坏的,要尽快赶走坏情绪。但现在我有点明白了,悲伤不是需要驱逐的敌人,它是我爱过、在乎过的证据。</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是艺术家,也不是修行者,只是个普通人。但这两本书给了我一个很实在的启发: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悲喜交加的修行。 弘一法师在青灯古佛前修行,陈其钢老师在音符和思念里修行,而我,或许可以在每一天的平凡日子里修行——认真地高兴,也认真地难过,然后继续往前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合上书页,窗外雪花飞舞。在这个价值虚无的时代,两书如北斗双星,指引我们:不必执着于非此即彼的评判,只需在悲喜交织中保持生命的张力。悲喜同源,不是妥协的产物,而是对生命复杂性的最高礼赞。愿我们都能在艺术的回响与禅宗的静默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悲欣同源”之境。</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