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腾格里，与星光和雪相遇的冬天

空山灵雨摄影工作室（2024）

　　这些年，为了拍照，我几乎是风里来雨里去，哪里有好风景就往哪里跑。吉兰泰的盐湖、乌兰布和的沙漠，还有贺兰草原，都是我常去的地方。冬天的寒风、沙漠里的干冷、城市高处的夜风，再加上常常为了赶光线而错过饭点，饮食不规律，这些都慢慢落在了身上——风湿越来越重，一到降温，浑身关节就隐隐作痛；胃也不太好，常常吃一点就胀、就疼。

今年开始，我索性老老实实喝起了中药调理身体，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不再像以前那样背着相机到处奔波。

立冬之后，除了上班，我几乎很少出门。每天回到家，就窝在小小的屋子里，上网课、追剧、看书，日子安静得像被按了“慢放”。窗外的风一阵比一阵冷，街道上的树一天天褪去叶子，而我却像是被关在一个温暖的小盒子里，隔着玻璃看季节一点点深下去。

相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包里，城市的街景、天空的云彩、街角的光影，都和我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有时候看着桌上摊开的书，屏幕上的网课，我会突然想起以前那些追光的日子——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黄昏最后一抹晚霞、深夜郊外的满天星斗——心里有一点空落落的。

直到最近，来自银川摄影群的小苗老师来到阿拉善拍星空，我们相约一起去腾格里沙漠拍沙漠星空。

小苗老师是个 95 后，年纪不大，却长期坚持摄影。别人都说她是“追光的人”——每天早出晚归，清晨拍日出，傍晚拍夕阳，夜里再去拍银河和星空。很多人只看到她照片里的绚烂，却不知道那背后是一遍遍踩在冷风里、一次次守在黑夜里的等待和坚持。

这次我们去的地方，是阿拉善腾格里沙漠的那个沙漠主题公园。从市区开车过去大约五十多公里，来回就是一百多公里。白天看，这只是一段普通的路程；可当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城市的灯光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这段路就变成了一条从人间通往星空的路。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腾格里沙漠拍星空。

车子一路往城外开，城市的灯光一点点退去，天也一点点暗下来。等我们站在沙漠里时，四周几乎没有人工的光，只有脚下柔软的沙和头顶辽阔的黑。风从沙丘上掠过，带着一点凉意，却不刺骨，只是轻轻提醒你：这里是旷野。

我抬头的一瞬间，有些愣住了。

沙漠里的星星，和城市里看到的完全不同。它们不是稀稀落落的几点微光，而是成片成片地铺在天上，像有人把一整盒的钻石撒进了夜空。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从一边的地平线延伸到另一边，清晰得几乎可以数出光的层次。星星亮得有点不真实，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一粒冰凉的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段时间因为喝中药、因为风湿和胃病、因为宅在家里上网课、追剧、看书而错过的风景，好像都在这片星空里，悄悄地补回来了。

小苗老师在地面架好相机，调整参数，对准星空。快门一次次按下，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成一道道光。与此同时，她又操控无人机飞向空中。夜空中，无人机的灯在黑暗里划出长长的弧线，一圈一圈，像在天空中书写某种只有星星才能读懂的符号。

远处的贺兰山脉静静地卧在夜色里，山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忽然，山那边闪出一片红黄色的光，像是谁在天边点燃了一小簇火。那光映在云层上，也映在我们脚下的沙地上，和头顶的星光交织在一起。地面上，汽车的灯光在沙路上拉出光轨，从镜头里看过去，像是从人间通往星空的路。

那天晚上拍的照片，后来我反复翻看。画面下方是安静的沙漠和车灯拉出的光带，中间是无人机在空中画出的圆圈，像一个温柔的拥抱，而上方则是灿烂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星空。那不是简单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心里惊叹的美——你会突然意识到，在这样浩瀚的宇宙面前，人是多么渺小，而能在这样的渺小里按下快门，又是多么幸运。

这是我至今为止，看到小苗老师拍到的、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星空照片。

拍完已经很晚了，小苗老师把我送回市区，简单道别后，她又连夜上路，直奔西宁。第二天晚上，她已经在西宁的星空下，架起相机，继续拍摄。对她来说，这一夜的奔波，不过是追光路上再平常不过的一段。

谁知道，小苗老师走后的第三天，阿拉善就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下得又大又急，雪花成片成片地往下落，把城市、街道、屋顶，还有远处的贺兰山，都裹进了一片厚厚的白里。积雪压在树枝上，压在车顶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地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脚踩在雪地里的声音。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心里忽然有点庆幸——幸好这一场大雪，我没有再错过。

雪停后的第二天，我和摄影协会的王老师提议去沙漠拍雪。我们都很好奇，被大雪覆盖后的腾格里，会是什么样子。

车子再一次驶向腾格里沙漠主题公园。一路上，两旁的田野和山坡都被白雪覆盖着，远处的贺兰山在雪后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静静卧着的银色脊梁。五十多公里的路，在雪景中显得格外安静，连车里的说话声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我本来以为，雪后的沙漠一定是一片银白，沙丘被雪包裹成柔软的曲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给沙漠披上了一件厚白的棉袄。

没想到，真正到了沙漠里，眼前的景象却出乎意料。

沙漠的东面还是白雪皑皑，细细的雪粒被风一吹，斜斜地飘着，像一层轻轻晃动的白纱。而西面，雪已经开始融化，阳光一照，湿润的沙面闪着柔和的光，几乎看不出刚刚下过雪的痕迹。同一片沙漠，一边是还在落的雪，一边是已经消失的雪，仿佛冬天在这里放慢了脚步，又匆匆离开。

虽然雪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厚厚地铺在沙丘上，但夕阳西下时，沙漠的线条却格外柔和。光线不再刺眼，而是带着一点暖意，从侧面落在沙纹上，把每一道起伏都勾勒得清清楚楚。那些平时看起来有些硬朗的沙丘，在这一刻变得安静而温柔，像被时间轻轻抚平的皱纹。

我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点往地平线靠近，天空的颜色从明亮的蓝，慢慢过渡到柔和的橙，再晕染成淡淡的紫。风不大，沙也不飞，只有光影在悄悄变化。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冬天并不只是寒冷和萧瑟，它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只是需要你走出去，亲自去看。

这两次走进腾格里沙漠，对我来说像是一场迟到的冬天的邀约。

因为风湿、因为胃病、因为喝中药调理身体，因为在家上网课、追剧、看书，我错过了立冬之后许多可以按下快门的日子，却也在这段安静的时间里，慢慢学会了与自己相处。而当我终于再次背起相机，走进沙漠，抬头看见那片星光灿烂的夜空，低头看见那被夕阳温柔照亮的沙丘时，我明白，有些风景，并不是你赶得早就一定能遇见，它们会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静静等你。

今年的冬天，对我来说不再只是冷风和药味，不再只是屏幕上的网课和追不完的剧，还有腾格里沙漠里的星空，和大雪之后夕阳下的沙丘。它们让我相信，只要心里还有对光的渴望，哪怕身体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哪怕错过了一些日子，也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夜晚或黄昏，遇见让你难忘的那一片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