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瀑布到大海：一场中越边境的感官漂流（清明雨新作）

缪斯的孩子

　　九年前的冬天，我曾到过桂林。那里的山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促使我写下《桂林记忆》一文，后收录于我2024年8月出版的散文随笔集《燃烧的海》中。今年12月，我有幸第二次踏上广西这块美丽辽阔神奇的平地，发现桂林山水甲天下，广西处处皆桂林。广西和云南一样，不仅气候温暖，而且物产富饶、风景美丽，是我国难得具备边海环境的旅游胜地。我因而获得全新的体验：从大新德天跨国大瀑布到东兴万尾金滩海边，一场中越边境的感官漂流开始了。

在南宁养精蓄锐3个晚上，我出发去德天大瀑布，这是我此地来广西最想到的地方。4个月前在济南一起参加过全国业务培训的同学小李为我制作了详尽的旅行攻略。他建议我从南宁东坐高铁去崇左站再转大巴去景点，但我若拿着行李肯定不方便。来南宁的第一天夜晚，我们班的王班长和小李为我热情接风，王班长还提出借给我一台车自驾去。老天，足足有200公里，我车技很一般，而且人地生疏，所以也被我否了。最后，我通过去哪儿网提前一天报了团。跟团游，对我来说应该是最合适的选择。去某地旅行，报名参加当地的一日游或二日游，对我这个老驴友来说是家常便饭。虽然和赶飞机那天一样，都是早上五点就起来，天还漆黑一团。我报了一个小车团，带导游也就十一个人，新疆、内蒙、陕西，来自天南海北，还有一个马来西亚友人。旅友们素质很高，出发超守时。7：10，1分也不差。

　　导游姓卢，30多岁，又黑又瘦，有人说她像越南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冲锋衣，和她手上的红色团旗一样醒目。导游很热情很健谈。她说：“景区附近的山都叫爱国山。你们看远处的山都属于越南的，它们的山头也是朝越南方向的。你们看近处的山都属于中国，它们的山头也是朝着祖国方向的。”车子行进了3个半小时，离景区越来越近，卢导的话惊醒梦中人。大家纷纷抬起头朝车窗外看去，果然如此。我们沿着归春河，一路往前。“诸位团友，靠大家左手的这条归春河也被称为爱国河。它发源于广西靖西境内的鹅泉，向南流入越南之后，又在大新县复流回中国，成为中越两国的界河，最后通过下游黑水河，注入左江。”

红衣卢导的爱国山河论一下把大家的精气神提得足足的。“在我们这里，还可以享受到最经济便当的水上出国，就是大家下车后购买48元的竹筏船票，就可以在界河上观赏德天大瀑布啦。如果竹筏稍稍往越南这边偏，不就是出国了吗？”大家听了卢导的话哈哈大笑。看来德天这亚洲最大的跨国大瀑布就是与众不同。更神奇的是，在越南界也挂着几条瀑布，规模要小许多，叫板约瀑布。虽然现在不是6到11月的丰水期，但这数十条高低错落有致的大瀑布依旧有万马奔腾的气势。

在竹筏上近距离观瀑无疑是最佳看点。奔腾、奔腾，原本流速平缓的河水在这里分四级快速、激昂，浩浩荡荡地跌落，就像直泻而下的银河水，又像披在喀斯特山谷中的白色绸绢。当竹筏驶进和大瀑布最近处，我们的额头、脸上都洒满瀑布飞溅出来的水珠。要是有阳光就好了，没准还能看到彩虹呢。可惜我们去的4号那天是阴天。竹筏只停留了15分钟，游人们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光盯着瀑布拍照、观赏，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水上出过国了吗？

如果说在竹筏上是由远到近平视或者仰视瀑布的正面景像，那么上岸之后，沿着旅游步道，登高来到多级观赏平台，可以同时把德天瀑布和板约瀑布收进同一视角，拍出来的照片更壮观。一路上，卢导和其他游客为我拍了不少照相，一脚跨两国瀑布的体验在以往的旅行中是没有的。

在边境除了观赏瀑布美景，也是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好地方。沿路看到好多标语：“此处水深，禁止下河，严禁偷渡，有去无回。”“前方中越国界线，严禁非法出入境”。这些都是硕龙边境派出所写的。这里还有836（1）界碑。我拿着“我爱中国”的小红旗排队打卡拍照。第一次站在我们国家的界碑前拍照，心情非常激动。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为繁荣富强的祖国感到骄傲；作为一个有着31年警龄的出入境管理系统的老公安，千里之外，终于有机会在国门前打卡饱览祖国西南边陲的秀美河山，圆了多年的夙愿，咋能不开心呢？

作为警察，我也有空前的敏锐性。当看到两个越南男人从河对岸假冒游客过来，隔着围栏向中国游客卖售香烟时，我果断地拨打110报警。卢导向我竖起大拇指。在德天景点，不仅可以从不同的视角观赏德天大瀑布，让你和瀑布拍个够，而且还可以享受越南美食。沿河边走到最里面，也就是最西头，有一个中越跨境街，中国人和越南人都可以在这里买卖东西。我要了一份菠萝饭，数量有点少，好在我也吃不多，倒是包装花花绿绿的越南酸奶引起我的注意。我买了两罐，一罐给了卢导，香浓丝滑，口感非常好。因为卢导非常热情友善，知识储备量也很大。慢慢地我对她放松警惕，由着她带我进入景区购物超市。各种口味的咖啡、菌菇、红糖买了一大堆，大约有五六百，直接打包邮寄走了。报了她的名字，我知道导游有回扣。人心情好，自然也不会太和她计较。

　　当离集合时间只差五分钟时，她又口中念道：“人不在了，鞋还在，一鞋穿三代。”她建议我给家人带上几双胡志明牌的越南橡胶拖鞋。没想到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卢导，我买的已经够多了。拖鞋家里都有，不买了，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她看我已经沉下脸，连忙说：“好的，好的。我们赶紧走。”事后，复盘，哪怕导游再热情，也不要上她的当，在景点盲目购物。真的，我一到东兴就后悔了，性价比肯定要高许多。但愿我下次能够不交“学费”。当然这些都是小插曲，基本没有破坏我的游兴。第一次在中越边境上观赏德天大瀑布，感受浓浓的爱国情怀，这种体验非常独特。可惜时间不允许，附近的明仕田园听说也很好玩，只有半个小时车程，是电视剧《花千骨》取景地。通灵大峡谷在离德天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也不算太远。小李说今年夏天自己开车陪妈妈还去了靖西小镇，特别安静秀美。听得我直流口水。桂西南太大了，这次只能有重点地选择一两处深度游，其他景点下次再找机会来看了。

如果说德天大瀑布是我执意前往的景点，那么在万尾金滩观海是意外的收获。12月4日从德天回南宁以后，12月5日中午，我带着行李坐高铁一路南下，到达中越边境口岸城市东兴。我特意选了法式建筑可以看到越南景观的格林东方酒店（东兴国门店）入住。幸运的是我的房间对面就是越南的芒街街市。小李告诉我河对岸北仑一桥上也有一个界碑，文昌阁在不远处，和我们呈对称排列。他是一个热情称职的东道主，还介绍了青秀山和东兴的多处美食打卡点。除了青秀山之外，可惜我都没时间去。此次广西之行，他和王班长为我接风饯行，还成为我旅行途中的“百事通”。在济南培训时，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一个做事细心周到的人。的确，今年七月底从早到晚都在上课，能交流的时间也不多。

我看着北仑一桥上背着行李来来往往的边民，若有所思。东兴是中国第二大陆地口岸，在疫情之前，每天的通关量达到五六万，目前每天的通关量在二万左右，最高值是才能达到五六万。经济恢复肯定需要一定的时间，我们对中国的未来充满信心。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总结评价2025这一年，用了“很不平凡”这四个字。东兴国门景区的所有商品基本清一色都打上了越南字号。越南拖鞋、越南腰果、越南奶油盐咖啡、越南鸡肉粉、西贡咖啡馆…..非常具有异国情调,要不是大红的东兴国门和大清国钦州五号界碑在提醒我，我都以为自己在越南了。东兴阳光非常耀眼，温暖如春。我在酒店附近要了一杯温热的鲜奶牛油果咸咖啡，既有牛油果的清香，又有咖啡的焦糖香，还有一点点甜咸混杂的味道，特别好喝。越南鸡肉粉量很足，鸡肉很嫩，放了许多生菜，非常鲜美。我还吃了越南春卷和一种听起来非常惊悚的越南菜叫屈头蛋。

　　屈头蛋和普通的鸭蛋不同，蛋里面是已孵化成雏形但未出壳的小鸭子。我以前吃过凤凰蛋，是小鸡，没吃过小鸭子。只见老板娘熟练地把两个煮熟的屈头蛋剥到碗里，紧接着加入新鲜的香菜、紫苏、姜丝、生菜等配料，这些配料的加入不仅为了祛腥，而且为了丰富口感和味道，再加入注入灵魂的炸葱，一份又香又甜又辣的屈头蛋就完成了。我居然勇敢地吃下这两只小鸭子，还觉得很有风味。这东兴国门的味蕾享受让我至今难忘。物以稀为贵，我估计在江南很难再吃到了。

吃饱喝足，把行李安放在酒店，我就寻思去海滩了。桂西南既是国边境，又有北部湾美丽绵长的海岸线，东兴属于防城港下面的县级市，自然也靠海。我还想到海边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拍到日落美景。心动不如行动，我打了一辆顺风车就出发啦。大约半个小时车程，年轻的戴眼镜的帅哥司机把我送到东兴京族博物馆，还帮我拍照打卡，直到我满意了，他才离开。我第一次听说有京族这个生活在海岛上的少数民族，是我国唯一的海洋民族。他们到现在有三万多人。民族语言是京语（越南语），京族的祖先大约在公元16世纪初明朝时由越南涂山等地迁徙来华，因为战乱和追逐鱼群而来。京族有自己的节日哈节、语言和乐器，博物馆里有一把大大的独弦琴曾经被许多重要来宾体验过。京族拥有蓝色智慧，如限制捕捞期与捕捞量，确保海洋资源可持续利用。这种朴素而系统的生态观，成为京族千年守护蔚蓝的底色。他们踩着高跷捕鱼抓虾的场面也引起我的好奇。也许是我的心里住着一个永远不想长大的小女孩，所以我对这个世界永远保持探索的兴趣和热情。这大约是保持心态年轻的源动力吧。

京族博物馆不大，半个小时左右就可以参观完毕。从博物馆出门步行300多米，就可以到万尾金滩。一望无垠的大海，渔船不多，游客也不多，天空灰蒙蒙的。毕竟是大海，海风吹来，没有海腥味，我对它增添许多好感。看了看表，已经16：15，可怜的太阳被一层又一层的乌云绑架了，不知道谁可以把它解救出来。我在心里默默为它祈祷，希望它可以突破重围。12月2日我和在南宁青秀山龙象塔顶认识的小喜在大草坪等日落，一直等到天黑，都没等到。好失落，希望在东兴的海边有惊喜。

老天仿佛在垂怜我这个虔诚的江南女子，大约15分钟之后，太阳奋力地挣脱开乌云，把西边照得金灿灿的。“哇！可以在海边看到日落美景啦！”我一蹦三尺高！太意外啦！旅途中的疲惫、失落之感一扫而空。我贪婪地拍摄着日落之前的渔船和渔民，还有游客的身影。

“美女，想和我一起坐船出海去玩玩吗？”有一个拖着渔船的船老大在海水中往我的方向走来。他大约六十出头，中等个，皮肤黝黑，额头和脸上都布满如渔网般的皱纹，但眼睛很大炯炯有神，身板硬朗。“您没和我开玩笑吧？我穿着旅游鞋如何上船呢？”我看着他很困惑地问。“我有高帮雨靴。你把鞋子放在我的小车上就可。”他点了一枝烟，冲我笑笑。这次我拿出比坐竹筏和吃屈头蛋更大的勇气，要知道我是旱鸭子呢。换好棕红色的高帮雨靴后，我果断跳上船。虽然43码有点大，但是总比穿小鞋舒服啊。

船老大姓武，我喊他武船长，他是来放渔网的，等第二天来收，他说有客人想吃鱼。他告诉我大约过半个小时就回到岸上去，顺便带我在海上兜兜风，他开价100元。在上船时就说好了，我满口答应了。哇！第一次在海上看日落的美景。蓝天、碧海、阳光、海鸥还有摇摇晃晃的小木船，让我想起童年的摇篮，一种宁静和浪漫的感觉油然而生。我突然明白我的好友、重庆作家易懂为何会在象山石浦的渔船上诗兴大发。他说：“一个人，一条船。宁波象山石浦鱼港。请原谅我来自重庆的内陆仔，活了五十多年，终于见到东海。我承包了这片海域，忘却单位郁结的人和事，用辽阔抚慰自己。”哈哈，他从西南到东南来看东海；我从东南跑到西南去看南海。“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种在海上漂流、自由自在的感觉对终日被压力和焦虑捆绑的人们来说是奢侈。而且这种奢侈本不在我计划里面，是热情的老船长给了我出海看落日的机会。

　　海明威的小说《老人和海》、李安导演的电影《少年派奇遇漂流》、意大利电影《海上钢琴师》，我和家人在玉环大鹿岛和丁丁、小虾等文友过中秋，所有和海有关的记忆都在夕阳照耀的海面复活了。等我们重新回到海滩上太阳有一半已经跌到海里去了，留下长长的一个红影子。我趁着幽微的光亮在海边捡了几个不同形状和花纹的贝壳。海浪汹涌而来，要涨潮了。黑暗和孤独的感觉伴随寒意也正向我袭来。我不由跳脱出来，赶上回城的末班大巴车。

这场从德天瀑布到万尾金滩的旅程，是身体的远行，更是感官的漂流。瀑布是出发，大海是抵达；轰鸣是青春，宁静是归宿。

原来，我们一生的漂流，不过是为了在入海的那一刻懂得：所有澎湃，终将归于深邃的宁静；而这平静里，永远回荡着最初的轰鸣。

2025年12月12日凌晨00：40写于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