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冬深岁晚，顺遂安然

清风朗月

冬深的风，是带着棱角的。刮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秃枝时，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一年的旧事。我裹紧了大衣，踩着路面上薄薄的一层冰碴子往家走，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荡开，又被风轻轻揉碎。

街角的杂货店还亮着暖黄的灯，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的搪瓷缸子和包装朴素的糖果。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炉火旁慢悠悠地抽着烟，见我路过，抬手挥了挥，嘴里呵出的白气与烟圈缠在一起，很快就消散在风里。我也朝他点头致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暖意——这冬深岁晚的街头，总有些细碎的温暖，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饭菜香和煤炉暖意的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气。父亲正蹲在煤炉旁，往里面添着煤块，火光映得他的脸颊红彤彤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见我回来，嗔怪道：“回来得正好，汤刚炖好，快趁热喝一碗暖暖身子。”

我放下大衣，接过汤碗，滚烫的温度从指尖蔓延到心底。排骨汤炖得软烂入味，萝卜吸饱了汤汁，清甜爽口。父亲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笑着说：“今年的雪来得晚，地里的麦子盖不上厚雪被，不过也没什么，明年开春多浇几遍水，总能有个好收成。”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丝抱怨，像是在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知道，父亲这一辈子，都和这片土地打交道，他早已习惯了顺应时节的安排，顺遂二字，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饭后，我和父亲坐在堂屋里喝茶。茶叶是自家山上采的野茶，用滚烫的开水冲泡开，叶片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母亲收拾完碗筷，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我那件磨破了袖口的毛衣。昏黄的灯光洒在我们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屋外的风还在呼啸，屋内却安静得只剩下钟表滴答作响的声音。

父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些泛黄的老照片。他指着一张黑白照片对我说：“这是我年轻的时候，和你爷爷一起去镇上赶集拍的。那时候日子苦，一件衣服缝缝补补能穿好几年，哪像现在，想吃什么有什么，想穿什么买什么。”我凑过去看，照片上的父亲还是个青涩的少年，眉眼间带着一股倔强的英气，爷爷站在他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笑容憨厚。

“那时候总盼着日子能过得快点，盼着能过上好日子。”父亲摩挲着照片，眼神里带着些许怀念，“现在日子好过了，反倒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一转眼，你就长大了，我和你妈也老了。”

我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和母亲眼角的皱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是啊，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又是一年冬深岁晚。我们总在追逐着远方的风景，却常常忽略了身边的幸福——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盏昏黄温暖的灯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欢声笑语，这些，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夜深了，风渐渐小了。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村庄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子。偶尔有几声狗吠传来，很快又归于寂静。

雪，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打着旋儿，从天空中缓缓飘落，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我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融化成了一滴水珠，冰凉的触感，却让我觉得无比心安。

冬深岁晚，流年向暖。所谓顺遂安然，大抵就是这般光景吧。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一家人守着一方小院，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守着一份温暖，守着一份平淡，守着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日子，就这样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在家人的欢声笑语里，缓缓流淌，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