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境与诗心的交响: 赏严武《暮春题西龛龙日寺石壁》

胡清华

<p class="ql-block">禅境与诗心的交响:赏严武《暮春题西龛龙日寺石壁》</p><p class="ql-block"> 巴州 胡清华 </p><p class="ql-block"> “四龛耸秀,一水潔泡;唐宋名人,游咏燕赏”。古巴州名胜众多,有山林寺庙,有楼台馆榭,有书台古洞,尤其是巴城东西南北具有佛教文化象征意义的“四龛护城”,更是让骚人墨客兴之所至,叹为观止。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山水文章,天地诗情。杜甫、李商隐、陆游等一线知名诗人,严武、赵公硕、宗泽等奉旨留任的外来官员诗人,李蕃、吴道凝、岳贞等生于斯或长于斯的本土诗人,都为巴中这方土地留下千古诗行。严武,就是其中一个。 </p><p class="ql-block"> 严武(726年-765年),字季鹰,华阴人(今陕西华阴县),唐中期名臣严挺之子。乾元元年(758年),因房琯犯事,严武受到株连,贬为巴州刺史,后升任东川节度使、剑南节度使,拜京兆尹,封郑国公。永泰元年(765年),因暴病逝于成都,年四十。严武能文能武。平叛乱、破吐蕃,神勇善战,叱咤风云,是位不可多得的帅才。同时,他也是激扬文字的好手,他的诗作深受杜甫褒扬。如杜甫赞誉严武的《军城早秋》:“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诗句“诗清立意新”;赞誉严武的《奉赠严八阁老》“新诗句句好,应任老夫传”;赞誉严武的《赠左仆射郑国公严公武》“ 阅书百氏尽,落笔四座惊”。据说,严武任巴州刺史时,携杜甫游南龛山,观千年摩崖造像。今南龛山的摩崖造像石窟下还有杜甫的“洗墨池”。</p><p class="ql-block"> 唐朝佛教盛行,严武不仅修缮了南龛寺,写奏表给唐肃宗《奏请赐巴州南龛寺题名表奏》请将南龛寺更名为光福寺,而且在西龛山修建了龙日寺。《碑目》云:“唐乾元戊戌(758)严郑公建西龛龙日寺。”也留下了《题南龛光福寺楠木诗》《暮春题西龛龙日寺石壁》等诗作。现录长诗《暮春题西龛龙日寺石壁》,一起现代重读,聆听禅境与诗心的交响。</p><p class="ql-block"> 圣泽久润物,皇明常烛幽。</p><p class="ql-block"> 恩从祥凤翱,德与和气游。</p><p class="ql-block"> 报国建香刹,开峦临僻州。</p><p class="ql-block"> 天长面绿水,地迥起朱楼。</p><p class="ql-block"> 寻异遍众壑,坐禅逢一丘。</p><p class="ql-block"> 永怀根本妙,誓以身心修。</p><p class="ql-block"> 奇色艳草满,珍名嘉树稠。</p><p class="ql-block"> 远江奔涛喧,复涧微雨休。</p><p class="ql-block"> 嘹唳猿响谷,参差峰入流。</p><p class="ql-block"> 碧烟曳篁径,白日悬沙洲。</p><p class="ql-block"> 泛海谢安石,吟诗王子猷。</p><p class="ql-block"> 杨雄爱清静,山简多优游。</p><p class="ql-block"> 性命固有适,蓍龟何足求。</p><p class="ql-block"> 神闲孤台月,目送千里舟。</p><p class="ql-block"> 携手逸群品,浩歌邈悠悠。</p><p class="ql-block"> 山情暮禽向,诗格警曹刘。</p><p class="ql-block"> 旌能举滞时,选异拔奇俦。</p><p class="ql-block"> 鼎食当自致,岩栖难久留。</p><p class="ql-block"> 嗟余忝符守,汉主远分忧。</p><p class="ql-block"> 往往行春到,闻钟散客愁。</p><p class="ql-block"> “四龛护城”不仅是古巴州的地理标识,更是融合了佛教文化与士人精神的文化特质。严武以《暮春题西龛龙日寺石壁》完成了一次独特的空间书写—将贬谪者的肉身困境、佛教徒的精神追索与诗人的美学自觉,熔铸为200字的生态+禅意+诗学的体系。此诗犹如一扇棱镜,折射出中唐文人面对自然、宗教与政治的三重镜像,其禅境与诗心的交响,恰是理解中国古代生态智慧与精神突围的关键密码。</p><p class="ql-block"> 其开篇即以“圣泽久润物,皇明常烛幽。恩从祥凤翱,德与和气游。”铺陈皇恩浩荡。既可以理解为,严武作为贬臣没有心生怨怼,反倒口口声声都是对皇帝的感恩戴德,体现他胸襟宽广亦忠君爱国。也可以理解为这是贬谪文人的生存智慧,以“报国建香刹”自证心迹,表达出皇权的极力礼赞,但结合严武生平,更可以理解为其是对人品人格的坚守。同时,“恩从祥凤翱,德与和气游”的比喻体系,也完成了严武对皇权本质的诗意建构:凤凰象征的祥瑞与和气隐喻的春风,共同构成了一种去人格化的“天道皇权”的意象。</p><p class="ql-block"> “天长面绿水,地迥起朱楼。寻异遍众壑,坐禅逢一丘永怀根本妙,誓以身心修。奇色艳草满,珍名嘉树稠。远江奔涛喧,复涧微雨休。嘹唳猿响谷,参差峰入流。碧烟曳篁径,白日悬沙洲。”万里长空面临缓缓流淌的一河绿水,在万山环抱之中,一座座朱红色的楼房掩映在绿树从中。如果你要寻求奇异的景物,到处都是沟沟壑壑,可以一览无余。如果你要静坐打禅,这里的小土山恰好合你意。我常常想到佛家的根本意义是如此精妙,我愿下定决心,修炼身心。龙日寺周围,遍地都是奇异颜色的鲜艳之草;还有那珍贵而有名的树木,也长得非常茂密。远处的江水,正奔腾而喧嚣着;而那重重叠叠的的小沟里,因为小雨已经停止而没有了奔腾的流水。山野之中,猿猴鸣叫声震山谷;灿烂阳光下,山峰映入流水,摇晃着长短不齐的影子。清晨,青绿色的烟雾在竹林小径上摇曳,朦朦胧胧;正午,耀眼的太阳远远悬挂在沙坝上面,白白亮亮。艳草,嘉树,远江,复涧,青峰,碧烟,白日,满眼的缤纷色彩;猿啼,风吟,浪吼,鸟鸣,满耳的奏鸣曲。一切之美,尽在不言中。这一部分既是对山水禅境的双重书写,同时也是地理空间的精神重构。作为外来官员,他通过命名、写景、禅修三重路径,将陌生的巴州山水转化为承载个人价值的文化符号。“天长面绿水”的视觉透视,“参差峰入流”的动态平衡,“远江奔涛喧,复涧微雨休”心境的矛盾统一,都给古巴州的西龛山以“生态”为注脚。</p><p class="ql-block"> “泛海谢安石,吟诗王子猷。杨雄爱清静,山简多优游。性命固有适,蓍龟何足求。神闲孤台月,目送千里舟携手逸群品,浩歌邈悠悠。山情暮禽向,诗格警曹刘。”列举古人爱好和自己的爱好,以抒发自己的志趣和性情。诗中谢安、王徽之、杨雄、山简等历史人物的并置,构成了严武自我认同的多元镜像。谢安泛海的逍遥与山简优游的放达,指向士人“仕隐”两难的传统困境,而杨雄著书和曹刘诗格的引入,则表明严武的"诗格警曹刘"的自我期许,是试图超越贬谪困境,希冀融合儒家的济世理想、佛家的出世情怀,在学术和文学中寻找新的价值,完成生命突围。“性命固有适,蓍龟何足求”的顿悟,更可视为严武对命运浮沉的终极解答。每个人的禀赋、性情都是有定向的,就像谢安石喜欢泛海、王子猷喜欢吟诗、杨雄喜欢清静、山简喜欢旅游一样,做不做大官没有什么关系,发不发大财没有什么关系,只要跟随自己的心就行,何必还要靠占卜这样的手段去强求呢?即使孤寂如明月又何妨?站高看远,目光迎送千里行舟,只要心灵恬静就行。严武短短三十来年的生命历程,区区二十个字,仿佛参透了人生真谛。“旌能举滞时,选异拔奇俦。鼎食当自致,岩栖难久留”的责任与担当,及至“嗟余忝符守,汉主远分忧”,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 ,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心境,“神闲孤台月”的澄明,“目送千里舟”的洒脱,对功业的渴望与对隐逸的向往,如同“远江奔涛”与“复涧微雨”的水系博弈。佛教钟声荡涤尘念,连通庙堂与江湖,连通帝都与边陲,于是严武最终以“往往行春到,闻钟散客愁”完成精神调和,让“行春”钟声消解“客愁”,在声波震荡中抵达诗心与禅境的终极和解。</p><p class="ql-block"> 严武落笔《暮春题西龛龙日寺石壁》,200字长诗的当代重读,不仅是对一首唐诗的鉴赏,更是打开古典文化中生态智慧与精神修炼的秘径。在巴州四龛山水的地理容器中,严武将禅境、诗学与生态酿成醇香的精神佳酿。当现代人重新凝视“奇色艳草满”“珍名嘉树稠”“碧烟曳篁径”的古老诗句时,或能听见穿越千年的晨钟,正敲响生态文明觉醒的前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