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甲秀楼

無為書齋

　　农历大雪时节，贵阳的冬日竟藏着明媚的阳光。暖阳铺洒在南明河面，碎金般晃眼，我踏着河边青石板路，再次走近甲秀楼。不同于春时的烟雨朦胧，冬日的楼影更显清朗，飞檐翘角刺破澄澈的天空，像一幅被阳光熨平的古画。此番重游，不再是往日的匆忙，而是带着对历史的追问，想要触摸这座楼阁四百余年的沧桑肌理，读懂它藏在砖瓦间的文脉与风骨。

　　一、鳌矶石上的沧桑：甲秀楼的前世今生

甲秀楼的故事，始于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的那个秋日。彼时贵州巡抚江东之立于南明河畔，见鳌矶石兀立水中，心念黔地文教未兴，遂决意在此建楼，取“科甲挺秀”之意，盼以楼阁为引，振黔地文风，育济世英才。于是工匠们凿石为基，架木为楼，三层飞檐拔地而起，凭水而立，成为南明河畔最醒目的风景。

　　然岁月无常，这座寄寓着文教理想的楼阁，注定要历经风雨。天启元年（1621年），一场大火吞噬了初建的甲秀楼，只余鳌矶石默然守在水中。总督朱燮元不忍其废，遂重建楼阁，更名“来凤阁”，可命运弄人，楼阁旋即又毁于兵燹 xiǎn 。直到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巡抚田雯主持重修，复名“甲秀楼”，并增建浮玉桥衔接两岸，楼与桥相依，方成今日雏形。此后乾隆、宣统年间，甲秀楼又几经损毁与重修，最近的一次大修在1981年，匠人依原式样复刻，保留了明清建筑的精髓，才让这座历经六次重建的楼阁，得以在新时代继续伫立。

此外，楼前曾有两根清代收缴兵器铸造的铁柱，1952年被拆存于省博；楼额“甲秀楼”三字，也是历经动乱后寻回残字再配写而成。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二、匠心独运：甲秀楼的建筑美学

甲秀楼的美，藏在精巧的建筑细节里。它以鳌矶石为基，三层三重檐四角攒尖顶的结构，在中式古建筑中独树一帜。通高约20米的楼阁，层层收进，飞甍翘角如振翅的鹏鸟，檐角悬挂的铜铃，风过即鸣，清脆声穿越百年。

楼体为木结构，红棂雕窗繁复而不失雅致，窗棂上的花鸟纹样，皆为手工雕琢，虽经岁月侵蚀，仍能窥见当年的匠心。白石巨柱托住飞檐，柱身镌刻着历代文人的题咏，字迹或雄浑或秀逸，与建筑融为一体。楼内的藻井彩绘，以青绿为主色调，绘着山水云纹，虽褪色却依旧灵动，仿佛将南明河的风光凝在了天花板上。

　　与甲秀楼相得益彰的，是横跨南明河的浮玉桥。这座全长90余米的石桥，并非笔直，而是呈微“S”形，桥孔从北至南逐渐增大，最大的南拱临岸而起，颇有江南水乡单孔石桥的温婉韵味。桥上建有涵碧亭，六角攒尖顶，小巧玲珑，亭柱镌有清咸丰年间贵阳知府汪炳嗷的联语：“水从碧玉环中出，人在青莲瓣里行”，寥寥十四字，道尽桥与水、人与景的相融之美。晴日里，桥影倒映河面，与楼影交叠，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难怪历代文人皆愿在此驻足，将眼前景化作笔下诗。

　　三、文脉绵延：甲秀楼的历代影响与文化名人

甲秀楼自诞生之日起，便与黔地文教紧密相连。江东之建楼的初衷，是盼“科甲挺秀”，而这座楼阁，也果真成了黔地文风崛起的见证。明清两代，贵阳学子常聚于楼中或浮玉桥上，谈经论道，吟诗作赋，在楼阁的庇佑下，黔地人才辈出：明代的孙应鳌，被誉为“贵州科举之父”，常登楼讲学；清代的周渔璜，以诗文名震京师，曾在甲秀楼留下多篇题咏；更有光绪年间的夏同龢，成为贵州唯一的状元，其少时也曾在此苦读。据载，明清两代贵州共出七百进士、六千举人，这份璀璨的文教成果，虽非全赖甲秀楼之功，却与这座楼阁所象征的崇文精神密不可分。

　　甲秀楼亦是文人墨客的精神家园。清代同治年间的进士刘韫良，为甲秀楼撰就206字长联，与昆明大观楼长联、成都望江楼长联并称“中国三大名楼长联”。这副长联如今高悬楼内，字里行间皆是对黔地的深情。

为了让读者轻松了解刘韫良所作的甲秀楼长联，将其译文献上：

上联译文

五百年来，甲秀楼稳稳矗立在鳌矶石上，如擎天之柱直指苍穹。我再登上一层楼，视野瞬间变得无比开阔。向东，它依偎着衡山与湘江一带；向西，衔接云南滇池和南诏故地；向南，以两广的山岭为屏障；向北，牵连着巴蜀的夔门地区。这里山河绵延辽远，欣喜它能横跨长江、珠江两大水系，稳稳护住中原的半壁江山。如今，猪拱箐叛乱平定，乌撒的碉堡被摧毁，鸡讲一带扎下军营，龙番之地凭险据守。经过世人辛勤地建设，终于将这片土地打造成百姓安乐、山川秀美的好地方。别再说贵州这片土地偏僻荒凉，它完全能和中原大地比一比壮丽风光！

下联译文

甲秀楼高耸于南明河畔的渡口旁，千百年来一直镇守着西南边疆。试问是谁重新镌刻了楼前的两根铁柱，仿佛能挽住河水中汹涌奔腾的波涛。回想往昔，秦朝打通了崎岖的入黔古道，汉朝设置牂牁郡管辖此地，唐朝平定了且兰的战乱，宋朝册封罗甸首领。历经岁月里的风风雨雨，可叹有多少贤人名士，都在时光中渐渐消散，只留下些千年难寻的旧迹。倒不如趁着月色欣赏狮冈景致，迎着朝霞观赏象岭风光，在凤峪中感受山间雾气，看云雾笼罩着螺峰。悠然地登楼漫步，细细品味这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如诗如画的烟雨美景。恍惚间觉得蓬莱仙境近在眼前，忍不住频频呼唤仙友，一同畅谈游玩的踪迹。

近代以来，李四光、刘海粟等名人到访贵阳，皆登楼凭吊，刘海粟曾赋诗：“山吐晴岗翠欲流，一泓涵碧剪新绸，南天风物多灵气，占尽春光甲秀楼”，将甲秀楼的灵秀与厚重，定格在诗句里。

　　四、翠微寻幽：甲秀楼旁的园林雅韵

从甲秀楼后侧拾级而下，便踏入了翠微园的清幽之地。这座与甲秀楼相依的园林，古称“南庵”，始建于明弘治年间，后经多次修葺，成为明清风格的苏州园林式庭院，与甲秀楼的雄奇相映成趣，一刚一柔，构成南明河畔的双重景致。

翠微园以“翠”为名，园内草木葱茏，即便冬日，也有常青的松柏与翠竹，绿意不减。园中古建筑错落有致，最知名的当属拱南阁、翠微阁与龙门书院。

　　历史沿革

翠微园的前身可追溯至明代，最初为南庵（又名水月寺），是贵阳最早的佛教寺院之一，明弘治年间已有相关记载。王阳明被贬龙场驿期间，曾多次到访南庵，与僧人论道，还留下《南庵次韵二首》等诗作，诗中“松林晚映千峰雨，枫叶秋连万壑霞”描绘的便是南庵周边景致，为其赋予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明万历年间，巡抚江东之修建甲秀楼时，对南庵进行修缮；清代多次扩建更名，先后称“武侯祠”“观音寺”，清道光年间定名“翠微园”，取“翠微深处藏古寺”之意。民国时期，翠微园曾一度被用作他用，历经战乱损毁，后经多次修复，如今的翠微园是20世纪80年代依明清格局重建的，保留了核心建筑风貌。

建筑布局与特色

翠微园占地约4000平方米，整体布局精巧，遵循“因地制宜、藏露结合”的造园理念，以山水为依托，融合亭、台、楼、阁、廊、榭等元素，兼具江南园林的雅致与西南建筑的质朴。

　　——拱南阁

拱南阁是翠微园的制高点，二层楼阁飞檐翘角，与甲秀楼隔院相望。登阁远眺，南明河的波光、浮玉桥的剪影、甲秀楼的飞檐尽收眼底，晴日里还能望见远处的黔灵山，层峦叠嶂，宛若屏障。阁内陈列着明清时期的书画碑刻，其中不乏名家手笔，驻足品读，墨香与书香交织，恍若穿越回百年前的文人雅集。

　　这座拱南阁的修建历史，记录着明末清初的战乱时局和孙可望的政治野心。

1，明末天下大乱，南明政权偏安。明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农民起义军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皇帝自缢于景山。四月清军入关，李自成撤退陕西。清王朝入主中原，明朝宗室及文武大臣大多逃亡南方继续抵抗清军长达四十余年。南明隆武皇帝朱聿健兵败被俘，后由桂王朱由榔在广东拥立为皇帝，史称南明永历王朝。但清军大举入关后步步紧逼，南明王朝只能不断南撤，政权摇摇欲坠。永历六年（1652）正月，朱由榔退守至安龙千户所（今贵州省安龙县），以安龙作为行都四年。

孙可望作为张献忠大西军余部的重要将领，率部南下攻占云贵一带，之后选择投靠南明永历政权，云贵地区成为南明对抗清军的重要据点。

​ 2. 孙可望把持南明实权，野心逐渐膨胀。孙可望投降南明后被封为秦王，他凭借手中的军事力量逐步掌控了南明实权。他将永历帝挟持到贵州安龙，永历帝不仅毫无政治权力，连基本生活都受其牵制。眼见南明王朝大势已去，而自己手握重兵、掌控西南部分区域，孙可望不再满足于臣子身份，生出了自立为王的野心。

​ 3. 选址建阁，欲为登基朝殿。为实现登基称帝的图谋，孙可望于永历九年（1655年）命部将高恩迁移武侯祠，在贵阳南明河北岸修建“拱南阁”。此阁取“拱峙南方”之意，既彰显与北方清廷对抗的姿态，也暗含他想以西南为根基立足称帝的野心，这座建筑本就是他计划中用于登基的朝殿。

朝代更迭后，拱南阁曾被用作甲秀楼小学教室，这一特殊用途使其在战火兵燹中得以完整留存。1990年起，贵阳市政府拨款对其进行修复，如今作为甲秀楼文物景区核心建筑之一，成为承载贵阳南明时期历史记忆的重要场所。阁后遗存一尊南明永历年间的赑屃 bìxì ，原立《新建观音寺记》石碑（早年损毁），是这段历史的重要佐证。

​

　　——翠微阁

翠微阁是贵阳著名的古建筑群和文化胜地。

始建渊源 ：翠微阁的始建年代无从考证，其所在的翠微园前身为南庵，后来又有圣寿寺、武侯祠、观音寺、水月寺等称谓。

​ 名称由来：清道光八年，云贵总督阮元登阁游息览胜，题写“翠微阁”三个大字并勒石，“翠微阁”之名由此声名远扬。

​ 近代变迁 ：1940年，甲秀小学设于寺中，山门、大殿、翠微阁等被拆除或改作他用。1990年，政府拨款修复园中阁楼，更名为翠微园并对外开放，1997年被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建筑特色：翠微园占地4000多平方米，内有拱南阁、翠微阁、龙门书院三座阁楼。翠微阁坐落于拱南阁左侧的清花空翠园内，依岸邻水，有“半面山楼，半面江楼”的美誉，是一座二层重檐歇山顶穿斗式木结构建筑，与拱南阁隔开的围墙上，刻着各式精美的石窗。

文化内涵：名人遗迹：这里是明代心学大师王阳明当年乐以忘忧、流连忘返的南庵旧址所在，他曾在《南庵次韵二首》中颂赞此间的山水田园。 

​ 艺术殿堂 ：1993年，翠微阁被辟为萧娴先生的专馆，馆内陈列着萧娴先生的书法作品，吸引着众多文人墨客前来吟咏。 

​ 楹联文化：历史上，众多文人墨客为翠微阁题咏楹联，如“半面山楼，半面江楼，翠微天，尽他拍手高唱”“烟雨楼台山外寺，画图城郭水中天”等，生动地描绘了这里的景观胜况。

　　——龙门书院

龙门书院则藏于翠微园深处，是清代贵阳的重要学府之一。书院为三进院落，白墙黛瓦，古朴庄重，院内的桂花树已有百年树龄，秋日花开时，香气溢满整个园林。书院内的讲堂依旧保留着旧时模样，案几整齐排列，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这里曾培育出众多黔地名士，是黔地文教兴盛的又一见证。

　　通过参观龙门书院得知：一座甲秀楼，一部贵阳文明史。

甲秀楼自建伊始，贵州文风日盛，“科甲挺秀”，人才辈出，仅贵阳就涌现出了一批在全国、对贵州具有深远影响的著名人物。明代有诗书画三绝”闻名于世的杨龙友，被誉为“天下才子”的谢三秀等。清代有《康熙字典》首席修撰官周启渭，贵州历史上唯一的武状元曹维城，“滇黔两省以文状元及第夺魁天下”的第一人赵以炯，推动戊戌变法、倡建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的李端棻等，近现代有中国现代新闻教育事业的奠基者之一谢六逸，著名地质学家乐森寻，著名土壤学家熊毅，著名数学家秦元勋等。不一而足。

至清末，全省共出三状元、一探花、七百余进士、六百余举人，在清代各行省中排名前十。这是贵州人民引以为荣，足以自豪的。这些进士和举人中，贵阳占全省近四成。

　　翠微园（古称南庵）是王阳明常游历之地，他在此留下了《南庵次韵二首》和《徐都宪同游南庵次韵》，这些诗常被视作描绘甲秀楼一带风光的诗作 。具体诗文如下 ：

1. 《南庵次韵二首》

其一

隔水樵渔亦几家，缘冈石路入溪斜。松林晚映千峰雨，枫叶秋连万树霞。渐觉形骸逃物外，未妨游乐在天涯。频来不用劳僧榻，已僭汀鸥一席沙。

其二

斜日江波动客衣，水南深竹见岩扉。渔人收网舟初集，野老忘机坐未归。渐觉云间栖翼乱，愁看天北暮云飞。年年岁晚长为客，闲杀西湖旧钓矶。

​ 2. 《徐都宪同游南庵次韵》

岩寺藏春长不夏，江花映日艳于桃。山阴入户川光暮，林影浮空暑气高。树老岂能知岁月，溪清真可鉴秋毫。但逢佳景须行乐，莫遣风霜著鬓毛。

　　通过再访，使我更加认识到，甲秀楼从不是孤立的建筑，它是贵阳文脉的坐标，是南明河畔的精神图腾。当我俯身触摸桥栏上被岁月磨平的纹路，进一步明白，这座楼阁之所以能跨越风雨留存至今，不仅因建筑技艺的精湛，更因它始终与城市的命运紧密相连。它见证过贵阳的兴盛与变迁，接纳过无数游子的凝望，也默默守护着一方水土的文脉传承。

再访的收获，早已超越对建筑历史的认知，更添了一份对时光的敬畏、对文脉的珍视。离开时回望，楼阁与桥影倒映在河中，虚实交融，一如历史与当下的对话。这方著名景区，藏着一座城的记忆，也藏着中国人对传承的执着，而每一次到访，都是与过往的重逢，也是对未来的期许——那些沉淀在砖瓦里的故事，终将继续被讲述，被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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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