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老己（谢志军）

想写就写

一

上周读到一则评论，谈当代年轻人的自我接纳，其中有个词“拥抱老己”，觉得有趣。

“拥抱老己”，意思不难理解，抱抱老了的自己，有顾影自怜的味道，类似的语言还有“爱你老己”“对不起，老己要睡了”……这无疑是年轻人的吐槽，换作年长的，如果也说“拥抱老己”，则不会成为网络流行的梗了。故意说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语言，反倒有别样味道，语言的魅力，在对立与反差中得到彰显，在矛盾与错位时露出张力。不得不佩服现在年轻人，造词能力实在厉害，并且造得幽默有趣、内涵满满。像我，也常有“拥抱自己”的情感表达，但比之“拥抱老己”，浅陋得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我喜欢年轻人的这种自嘲，若非现实如此，花样年华谁会去谈“廉颇老矣”。这种风格，差不多可类比欧·亨利“含泪的微笑”。闲暇时，喜欢看些脱口秀节目，诸如“拥抱老己”式的语言表达比比皆是，而下面那些年轻观众有时也会露出“含泪的微笑”。有人说，这类节目浅薄，不利于年轻人健康成长。窃以为，这种情感宣泄与共鸣所达到的疗愈效果，比那些心理专家强多了。

从“弟子规”到“学生守则”，从“头悬梁锥刺股”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从“克己复礼”到“遵章守纪”，从“三纲五常”到“裹脚女人”……传统文化让我们接受了太多的“鸡汤式”自律教育，但现在发现，这种教育有些不管用了，有些不灵了。

二

上周末，几位旧日同事坐在一起闲聊。十多年前，他们与我曾在同一部门、同一科室，甚至同一办公室，而现在均到别的部门当领导了。我较他们年长些，又先入山门，他们一般称我为“主任”“师父”，更多的是“老师”，当然现在都是很好的朋友，虽然我一介平民。

一位同事谈到，现在让年轻下属加班，要自掏腰包买奶茶、咖啡、外卖，否则不好意思向他们开口，当然他们也不会主动要求加班。另一位同事谈到，年轻下属拿着材料让他签字，他问些材料里的内容，下属回他“不知道，我不懂”，如果再问，则会回他“你去问某某主任，他让我来的”。

更有趣的，一位同事说，上级要求年轻同志周末轮流参加学习培训活动，轮到甲时甲说要出去玩，轮到乙时乙说要带小孩，轮到丙时丙说家中有事。但活动总得有人要参加，于是甲乙丙用他们的方式来处理——谁有空谁去，相互代为，但给予报酬。譬如甲请乙代为参加，甲将付给乙一定的“劳务费”，这样处理，他们一点不觉得违和，好像理所当然。

这在我们这些年长者看来，似乎匪夷所思。想当年，年轻的我们不都积极主动地要求加班，找领导签字或汇报工作不都要精心“备课”，遇到有机会参加上级组织的学习培训更是欣喜得视为荣耀——那是要提拔的节奏啊！

但现在许多年轻人不吃这一套，他们将工作视为领取报酬的一份差事，将分内与分外的事截然分开，将工作与休息时间分得很清。哪怕在机关部门，他们也觉得自己和社会上的打工仔没什么区别。

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对，既然工作不分贵贱、人人都是平等、还有劳动法律支持，就不该要求他们付出额外的免费劳动、去做那些分外的工作。从某种角度看，他们才是懂法守法的公民。

年轻人吐槽“拥抱老己”，其实和吐槽自己是“牛马”一样，只不过前者是觉醒，后者是无奈。

三

多年前我在一处工作时，不懂得什么是分内分外、什么是上班加班，不懂得什么是合理拒绝、什么是与我无关，把自己打造成无所不能的六边形战士。悲哀的是，还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能力突出、深得领导器重，一度膨胀到好像那个岗位不能离了我，离了我地球将不转。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终于将自己过上靠吃安眠药睡觉的日子。后来发现，我离开了那个岗位，那里工作一切正常，地球运转也没停下来。所以，我羡慕现在年轻人，他们能认清自我、正解工作，懂得爱自己胜过其他人，懂得会休息才能更好工作，懂得对不合理的要求说“不”，懂得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非全部。如果晚生二三十年，估计我也会和他们一样，毕竟“拥抱老己”比“拥抱自己”有用多了，前者是一剂能治病的中药，后者只是一碗哄自己的鸡汤。

我非常欣赏那位前同事，不仅买奶茶、咖啡、外卖给加班的年轻下属吃，而且还陪着加班，这是把人当人看的领导，是尊重人的领导。与之相比，那些满嘴对下属谈理想、讲意义、说奉献，甚至画大饼、承假诺、许空愿的，则让人有些不齿了。因为很多时候，年轻下属在加班、在熬夜，那些人不少在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四

前晚读到一篇文章，是一位刚刚参加省考的年轻人写的。他没说报考的是哪个岗位，但说了有27个考场的考生在和他竞争同一岗位。27个考场，有多少人？按每考场30人计算，大抵也有七八百人。他说，这还不是竞争最激烈的，在省考所有岗位中排第四。

我有些心疼现在的年轻人，从小一路卷到大。小学、初中时，各种课外培训班，周末比上学还忙。上了高中，起早摸黑，没日没夜，每天只有少得可怜的睡眠。到了大学，准备考研考公，就业压力更是令人窒息。出了大学门，步入职场，似乎脱离了苦海，殊不知只是换了个马甲，依然还是牛马。社会在进步，语言也在丰富，丰富这些语言的大多是年轻人，诸如“职场PUA”“班味”“旋转木马”“牛马三件套”……这些流行词语的指向大多一致：职场压力、生活压力。就业形势有多严峻，这些压力就有多巨大。

鲁迅先生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当年轻人懂得“拥抱老己”时，我相信他们就不会“灭亡”。脱口秀、抖音、电子游戏、短剧等等，为什么流行？这些其实是整日奔波的年轻牛马“拥抱老己”的一种方式罢了。有专家呼吁，这些都是精神鸦片，毒害青少年，要禁止。窃以为，如果把这些都禁了，走进图书馆的也不会变多，走进精神卫生中心的倒可能不少。

五

近日碰到一件事，有人托手下让我帮忙写个东西，这人还是我当“小干部”时的下属，现在当然做领导了。以往几次，虽不情愿，面子难却，也就帮忙弄了。但这次没有，婉拒了，因为想起“拥抱老己”这个梗，况且自己差不多老了。婉拒前，我还进行心理建设，说明还没做到真正拥抱。作为半吊子文人，我喜欢文绉绉、假斯文，于是给这人发了条微信，用文言写的，不乏“尊”“有司”“阁下”“见谅”等词，其中有句云：

“勿欲为勿为，勿能为勿为，乃今吾志。”

（12月13日晨初稿于澜湾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