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 暮色里的炊烟

米欧

<p class="ql-block">记忆深处,老家暮色里的炊烟,是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p> <p class="ql-block">傍晚,残阳如线。田埂上、大道边,忙活一天的人们正陆续往家赶,扛锄的,背犁的,还有慢悠悠的老牛跟在后面。女人们一进院子便钻进厨房,张罗起晚饭。于是,各家的屋顶上,炊烟一缕、两缕地浮起来,渐渐连成一片。起初还依偎着瓦檐,眷恋屋里的暖意;不一会儿,便袅袅地向上飘去,由浓转淡,终于融化在青灰的天幕中。这时,空气里漾开柴草微焦的香气,隐隐约约,夹杂着饭菜的滋味。灯一盏盏亮起,家人围坐,杯筷轻响,一整日的时光,就在这温黄的灯火里,轻轻落地,归于安宁……</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家家户户做饭,都用铁锅。灶台多用土砖砌成,常并排两个灶膛,一个烧柴,一个烧煤。小时候,家里喜欢用木甑放在大铁锅里蒸饭。蒸饭最讲究火候,火小了易夹生,因此母亲总挑粗实的柴,把火烧得旺旺的。那样蒸出的米饭,粒粒莹润,即便掺了红薯丝,也糯软香甜。柴火在乡下的岁月里,自有它沉甸甸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炊烟,是屋顶长出的“云朵“。这“云”的模样因柴而异:烧稻草或树枝时,烟是清清白白的;秋天烧碎叶残梗,便成了团团白雾;若是烧煤,烟色便偏青,火旺时化作极淡的蓝,悠悠地散进天空里去。无风晴好的日子,炊烟笔直地向上,显得轻快;有风时便软软地随风游走;到了夏季闷热的傍晚,它却迟疑起来,缠绵低回,有时沉沉地倒灌进屋,呛得人眼里生泪。</p> <p class="ql-block">炊烟也是乡村无声的言语。谁家烟囱冒得早,不是赶农忙,就是有上学的孩子要吃饭;寒冬腊月,日短天冷,三餐并作两顿,上午九点、下午四点见炊烟也不稀奇。若是想去邻家串门,瞧见房顶正飘着烟,便知道饭时未过,得晚些再去。倘有一家终日炊烟不断,那定是有红白大事,乡邻自会赶去帮忙。若是独居的老人连着几日不见烟起,左邻右舍就忍不住推门去看看,才算放心。</p> <p class="ql-block">我家的炊烟升起时,也常伴着脚步声声。尤其明叔父子,明叔身子弱,还一人带着个小孩,平日里走街串巷做点小买卖,每到饭点总准时出现。母亲不时让他的孩子来和弟弟同住,一桌吃饭,一床睡觉,仿佛多了一个儿子。这袅袅升起的炊烟里不仅有饭菜香,还有人情的温度,有贫寒岁月中,最朴实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并不喜欢蹲在灶下烧火。夏天尤其难受,闷热不说,还常被烟呛得睁不开眼。气压低时,烟倒灌回来;柴若是湿的,更是难着。那些上学的清晨,父母出早工,哥哥掌勺,我便被唤到灶前生火。柴不肯着时,得凑近灶口拼命扇风,或鼓起腮帮子往竹筒里吹气,常常弄得一脸黑灰。火大了嫌浪费,火小了怕不熟,总免不了被说几句。心里便积下些不情愿。</p> <p class="ql-block">那份厌烦是何时化开的呢?也许是从姑姑们回娘家开始。她们一来,总是极自然地坐到灶前的小凳上,一边添柴,一边和母亲低声说着话。火光在她们含笑的脸上轻轻跳动,那些细细碎碎的喜忧,仿佛也被烤得暖融融的。不知不觉间,我也愿意挨着坐下,蹭着听点大人的说话。曾经呛人的烟,似乎也变得柔和了。</p> <p class="ql-block">后来,母亲把独居他乡的姨妈接来同住。一日三餐的炊事,渐渐交到姨妈手里。我离家读书,再回去时,心境已大不同。最爱看姨妈烧火的模样。她总是静静地坐着,用火钳将柴拨得服服帖帖,火苗安稳地舔着锅底,映亮她慈和而专注的侧脸。天冷时,她烧火不止为做饭,还会把红透的炭,小心夹进火缸或焙篮,挪到屋里暖着身体,暖着房间。她脚边总蜷着一只虎斑大花猫,陪着她在炭火旁打呼噜。姨妈每天用小小的纱筝在塘边定些小鱼,喂几条给猫,剩下的便用细柴火在铁锅上慢慢焙干。攒多了,就一起放在竹篾上,用不燃明火的烟火轻熏。我放假回来,总能吃到香酥的火焙鱼;后来工作了,成家了,离家时行囊里也总塞着她焙的鱼干、熏的粉蒸肉。那已不只是食物,那是被炭火与岁月细细煨透的家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我们因工作走向更远的城市,父母也因故早早离世。老屋里,只剩下姨妈一人,守着那口老灶,依旧烧着柴火。每年清明回乡,车子还没进村,我总忍不住在暮色里急切张望。直到那缕熟悉的、略显孤单的炊烟,终于从老屋的方向升起,这颗沉沉的心才蓦地一松。我知道,炊烟之下,灯还亮着,饭还温着,还有人守着这个“家”,等着我们归来。</p> <p class="ql-block">前两年,年近九旬的姨妈也随母亲去了。老屋,彻底静了。又是一个黄昏,我站在空寂的、落满叶子的院子里,厨房里灶冷锅凉,浮尘轻覆。抬头望去,屋顶梁上只余往日炊烟的残灰,再往上,是腐败的枯叶覆着青瓦。那片自我生命之初便萦绕不散的“云朵”,终于飘远了。旧檐下的燕巢早已无踪,月光冷冷地铺满石阶,当年那只大花猫,也不知去了何方。唯有门前那棵陪父亲长大的百年香樟,枝头的鸟窝十几年如一日地陪着老屋。炊烟散了,鸟窝却还在,甚至越筑越大。它静静的悬着那儿,像一句未说出口的守望。</p> <p class="ql-block">父亲曾说,如果有一天走得太远,迷了路,炊烟就是回家的路标。</p><p class="ql-block">而今游子归来,故人已逝。老屋的屋顶上,再也看不见炊烟升起。只有那云的记忆,还停在岁月的檐角;柴火的温暖,静静栖在心底。暮色如旧,村庄静默,唯有风穿过空巷轻轻唤着那些再也无人应答的名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