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落 般 阳

刘吉泉

雪 落 般 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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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般阳，在街角路灯的暖黄光晕中，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

清晨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推窗的瞬间，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领口，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这是故乡小城的雪，带着凛冽的性子，铺天盖地而来。把房顶、树梢、绿地，还有停在路边的小轿车，全都深情地裹进了素白的怀里。

空气冷得发僵，吸一口像含了块冰，却让人头脑清明。连远处传来的叫卖豆腐的梆子声，都裹着雪的质感，节奏明快，听得真切。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路面不见踪影，只在街心留着一条被车轮碾出的浅痕。黑灰色的辙印嵌在纯白里，像一幅简约的木刻版画，透着冬日的空旷与安静。

高低错落的屋檐下，垂着参差不齐的冰凌，宛若串串透明的玉簪，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映得整条街面都闪烁着细碎的银辉。

路边的树木改变了梳妆，粗壮的枝干，被雪染成了白玉雕成的珊瑚，细枝则垂着蓬松的雪团。风过时，枝桠轻摇，雪沫簌簌落下。有的顺着枝条树干滑进积雪里，有的粘在行人的发梢，转眼间，便融成一点冰凉的湿意。

街角的冬青绿篱更显丰腴。深绿的叶片从雪被下探出头来，犹似绣在白凌上的花纹。有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扇动翅膀，抖落一片雪尘。随后，又扑棱棱朝远处飞去，在雪飘中留下一道道轻盈的弧线。

店铺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的身躯，被雪裹得剩下半张脸，嘴角里似乎还沾着雪沫。原本圆睁的双目，此时也蒙着薄雪，威严中添了几分憨态。

快餐店里氤氲的热气，在门窗玻璃上晕开模糊的雾，与门外的雪景隔成了两个世界。老板披着棉袄出来扫雪，扫帚划过地面，扬起微末的雪花，飘在他鬓角的白霜上，竟分不清是雪还是霜。

小城的人，穿着各色羽绒服或冲锋衣，蹬上防滑棉鞋出门。脚下的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陷得扎实。“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宽敞的街面上荡开，恍若小城半梦半醒的呓语。

有撑着折伞的姑娘匆匆走过，彩色伞面在白雪里格外醒目。伞沿的水滴混着雪粒，随着脚步轻晃，恰似碎玉串成流萤，簌簌落在覆雪的脚印中。 几个孩子扔着雪球奔跑，嬉笑声撞在雪墙上，弹回满街的清脆……

SM广场

　　冬雪是天地写给人间的诗，而孝妇河，便是这诗篇里最温婉的韵脚。

它像一条被冻得沉静的丝带。而六座大桥便是丝带间缀着的玉扣，各有风姿地横卧在河面之上。

四座混凝土公路大桥最是沉稳，平日里车流不息的桥面此刻少了喧嚣。积雪均匀地铺展开，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车辙，宛若淡墨勾勒的线条。桥栏的轮廓在雪中变得柔和，雪花从栏柱间滑落，坠进河面漾开轻细的涟漪，瞬间又被新的雪覆盖。它们不似古桥那般张扬，却以坚实的臂膀，托着雪中稀疏的行人和车辆，在静谧中守着小城的脉络。

最北端的铁路大桥，则藏着几分隐秘的动感。钢轨在白雪映衬下泛着冷光，桥身的钢架结构被雪染成银灰色，像一条蛰伏的钢铁长龙。偶尔有火车鸣笛而过，笛声穿透雪幕，在空旷的河面上荡开回声。车轮碾过钢轨的轰鸣，与雪落的沙沙声交织，为这静态的雪景添了一抹鲜活的韵律。

最动人的还是那座始建于明万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的六龙桥。青石板铺就的桥面被雪覆盖，却掩不住缝隙间透出的古意。桥洞的弧线在雪中显得愈发优美，像是时光刻下的温柔剪影。桥头的石狮子披了层厚雪，唯有眼窝里露着的青石底色，仍守着几百年的威严与沉静。雪落在桥栏的雕花上，那些沉睡的纹理似在雪中苏醒，诉说着般阳城如烟的过往。

河水并未完全封冻，在桥洞下缓缓流淌。水雾袅袅蒸腾，与漫天飞雪轻柔相拥，将六龙桥悄然笼罩。桥身隐入翻涌的云雾，恍若云端悬置的蓬莱仙境。

不远处，在朦胧中拔地而起的商厦，玻璃幕墙早已被雪粒打湿，映着铅灰色的天，将往来行人的身影晕成模糊的光斑。

最高的那几栋写字楼直插雪幕，顶端隐在低垂的雪雾里，唯有楼间距中透出一顶点亮光。风卷雪沫掠过楼宇棱角，在天台和窗台上积起厚薄不均的雪堆。有的地方被风刮得露出深色楼体，与白雪交错出利落的线条。

远远望去，六座大桥静静矗立，混凝土的坚实，钢铁的冷硬与青石板的古雅，与高楼大厦的笔直相映，在漫天飞雪中，达成了奇妙的和谐。它们是般阳城的筋骨，也是雪天里最动人的风景，任时光流转，看尽雪落雪融，守着这座小城的岁月与安宁。

六龙桥

　　雪是悄无声息漫过来的，像一层绒絮，温柔地覆在古城墙遗址的每一寸轮廓线上。守了小城两千多年的青砖巨石，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此时竟在白雪的包裹下，显出几分温润的面貌。那斑驳的裂痕，都成了雪笔下细腻的纹理。不张扬，却藏着时光的重量。

纷飞的雪花，把城墙与远处的天际线连成一片缥缈。遗址旁的老树落满了雪，枝桠横斜着倚在墙上，像凝固的水墨笔触，雪是留白，枝是墨痕，在城墙的素笺上晕开一幅冬日元气画。

慢慢走，脚下细碎的“咯吱”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却不打破这份安宁。城墙的影子被雪拉得很长，叠在新落的雪地上。 那些被雪覆盖的裂痕依旧清新，却少了几分沧桑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的悲悯。原来，时光的伤疤，也能被一场雪温柔抚慰。

风掠过残存的城垛，带着季节的清寒，却没有丝毫凛冽。凭栏古城墙，看雪花悠悠飘洒，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

恍惚间，城门处的喧哗从两千多年前穿越时空而来：进出客商的谈笑，沿街商贩的吆喝，车水马龙的鼎沸，声声都是烟火兴旺。眼前亦铺开往昔市井：策马的行者，挑担的脚夫，悠游的路人，说书场的喝彩，戏台前的驻足，杂耍摊的欢腾，还有孩童嬉闹的身影……都随着落雪温柔地收进了残垣的褶皱里，静静沉淀成岁月的痕迹。

般阳古城墙

　　城墙脚下的留仙湖，已被白雪晕化作一幅淡墨长卷，天地间只剩下素白与澄澈。

通往湖心岛的凌虹桥先醒了。青灰的桥身被一层薄绒裹覆，栏柱上的雪柔和了原本的硬朗。桥上的人不多，大多都裹紧了衣裳拍雪景发抖音的年轻人。偶尔几个孩子在桥头堆起小小的雪人。少见的几个老人相互搀扶，慢慢踱着步，嘴里还念叨着“瑞雪兆丰年”。声音不大，落在这皑皑雪国里，却格外有烟火气。

湖心岛上的树木是最先被雪染透的。一排排垂柳褪尽了绿丝绦，枝桠间积着蓬松的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沾在眉梢凉丝丝的。

松柏树倒还守着几分苍绿，雪压在针叶上，绿与白层层叠叠，成了这个素白世界里最沉稳的笔触。

沿着幽道前行，脚下的石板路被雪盖得严实，只留几道浅浅的足印，那是早起的游人无意间画下的痕迹。

嶙峋的假山在雪色中换了模样。石缝被雪填满，棱角变得柔和。偶有几株倔强的迎春花枝条探出，顶着一点雪，倒添了几分生机。

假山后的湖心亭，飞檐翘角上落满厚雪，亭顶的琉璃瓦被掩去光泽，只露出些许的暗纹。亭内的石桌石凳也被雪花罩着，若铺开一张纸，倒能就地写出一幅“雪夜题诗”的图景。

静观四周， 绒绒白雪将远山近景、湖面城墙都揉进了一片浩缈的白里。天地间没有了喧嚣，只余下无边的静和自己平稳的心跳，仿佛古城、雪湖融为一体，前世的尘烟与今生的雪景交织，分不清是雪染白了时光，还是时光沉淀了这漫天的风雪。

留仙湖公园

　　初雪叩城，总免不了往城东的鲁泰文苑光顾。这处依山而建的敞园，平日里便藏着几分古意。落了雪，倒像是把千百年的时光都裹进了皎洁的梦里。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座四梁八柱的仿古门楼。飞檐斗拱上积了雪，像给黛色的翅翼覆了层霜。原先雕梁画栋上的缠枝蓬与雀鸟，此刻都敛了明艳，只在雪隙间漏出几缕朱红与描金，反倒添了几分清贵。

站在门楼下，连穿堂风都似慢了，卷着碎雪掠进廊道，簌簌落在青砖路上。不一会儿便积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仿佛是在与时光对话。

沿中轴线拾级而上，雪便飘得更绵密了。山门的石阶被雪盖了大半，只留边缘一道青灰的痕，往日的沉稳，像在此刻的雪舞中动了起来。

四柱三间的石牌坊正映山门，雪压在额枋的浮雕上，连龙纹的利爪都似裹了棉，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憨态。

七层泰和塔屹立于最高处，塔身覆着雪，檐角的风铃也被雪裹住，只偶尔有风过，才漏出一两声闷响，好似怕惊拢了这雪天的静。

塔四周的景色更是壮观。松枝上凝着雪，宛如轻轻撑开的白玉伞，莹白的晃眼；落叶乔木的枝桠光秃秃的，却托着一团团雪，像是藏在枝间的月光结晶，静默地守着冬日的空寂。花坛早已没了花期，雪落在枯枝残叶上，倒把原是参差的轮廓衬得分明。

通幽的弯道隐在林间，从假山旁一直延伸到荷塘边。荷塘里的汉白玉曲桥掩在白雪中，栏杆上的雕花被雪裹住，变成了圆滚滚的模样。水面早已结了薄冰，雪落在上面，浮着一层白，还带着圈圈细微的波纹。

月洞门嵌在青砖景墙中，雪落在门楣的砖雕上，把半圆的轮廓衬得愈发皎洁。站在门洞里往外看，对面的厂房、农舍、公路银装素裹，酷似在欣赏镜框里的画，连风都要绕着走。似乎把喧嚣隔在了园外，只留下满目的清宁与安静的诗意。让人忍不住感慨——原来，这古意蛊然的文苑，落了雪，竟这么温柔。

鲁泰文苑

　　夜幕是从天际线开始沉淀的，如同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铺展过灰白的天空。

最后一缕天光隐没时，雪便成了居民小区的主角。纷纷扬扬织成白纱，把错落的楼群裹进朦胧里。楼群的窗一格格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漫出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金。雪片正旋，仿佛是被灯光吸引的精灵，在楼与楼之间穿梭、起舞。慢悠悠的掠过窗口——有的贴着玻璃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映着室内走动的人影；有的在光影里打着旋，像被暖意挽留，迟迟不肯落地。

高层的窗灯连成片，在雪雾中氤氲成柔和的光圈。把飘落的雪衬得愈发轻盈；低层的窗灯更显真切，能透过晶莹剔透、轻歌曼舞的雪片，看见窗台上盛放的盆花。

街上的路灯亮了，柔黄的灯光冲破暮色，在雪幕中撑开一方温暖的天地。雪花穿过光带忽然有了模样——是晶莹的碎屑，是轻盈的羽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到地面上，把棱角分明的路沿和平平整整的石板路，都揉成了柔和的曲线。

沿街的的店铺亮了起来。暖黄的橱窗，霓虹的招牌，透过朦胧的雪，晕出圈圈模糊的光。窗玻璃上，罩着一层蒙蒙薄雾，却挡不住路人驻足的目光。脚步声、笑语声与迎客声交织，新潮与烟火碰撞出热闹，雪天的寒意在此刻烟消云散。

雪越积越厚，映着灯光，把整条街道都变成了梦幻秘境。天地间变得异常安静，连平日里喧嚣的车流与人声鼎沸，都被雪滤得轻柔了许多。

站在街头，看那些灯光透过雪雾洒下来，落在肩头，落在眉梢，落在伸出的手掌心，冰凉的触感里藏着一丝丝暖意……

华灯次第绽放的璀璨，装扮着这个雪的世界。雪是安静的，灯是温嗳的，两者相映，漫过了古城墙的沧桑，漫过了孝妇河的静流，漫过了留仙湖、鲁泰文苑的鲜活，漫过了大街小巷的暖光，裹着时光的厚重，刻着人间的温情；藏着般阳城不变的根脉，也透着新潮澎湃的气息……

雪，还在下；灯，还亮着。这暮雪与灯影交织的时刻，成了冬夜里最动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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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乙巳十月廿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