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行摄：当胡杨从记忆走进镜头

画龙点今

摄影： 绿箩 / 画龙点今

文字： 画龙点今

胡杨作为中国文化中特别的自然符号，自幼便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扎根于我的记忆之中。学摄影之后，当在网络上首次看到沙漠胡杨的影像时，心里仿佛被轻轻种下了一枝执念。今年十月，我们第二次踏上新疆，终于如愿走入胡杨的世界，也让这份执念第一次真正透过镜头被触碰与记录。

胡杨在中亚与中东虽有零星分布，但能够形成百万亩规模的原始胡杨林者，唯有中国新疆。尤其是塔里木河下游胡杨林保护区，其规模之恢宏、密度之完整、古树数量之丰富，皆在世界范围内独一无二。

观赏胡杨的最佳季节在秋天。秋风起、秋雨落，胡杨叶由青转黄，层层递变，最终呈现出透亮的金色。我们于十月下旬自库尔勒入疆，走进轮台，再沿着塔里木河一线拍摄，正好赶上秋色最浓的时节。借助无人机，我们得以同时记录沙漠中的胡杨与水中倒影的胡杨，让不同形态的生命意象在镜头中并置呈现。

沙漠胡杨

在沙漠中拍摄胡杨，无人机无疑是最合适的工具。我们先后三次进入一个私密的拍摄点，让无人机飞向几公里外的沙丘深处，寻找散落在沙海中的胡杨。沙漠胡杨不像林区那样成片，而是以点状分布，孤独却极具力量。

金秋时节的沙丘静如一幅巨大的“背景面”，线条流畅、光影柔和；其上点缀的金黄胡杨，则成为最醒目的“视觉点”。点与面相互呼应，在空旷与生命之间，构成简洁而富有张力的视觉之美。

沙漠胡杨的光影变化极为丰富。不同时间段的光线有着截然不同的表情，而即便在同一时刻，从不同角度观察，它也会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光影层次。

关于胡杨的赞辞数不胜数，而最为人所熟知的，莫过于那句“三千年”之说：活着昂首一千年，死后挺立一千年，倒下不朽一千年。 在极端环境中呈现出的生命姿态，使胡杨成为中国自然叙事中独特而深刻的象征。

胡杨能在沙漠中立足千年，并非偶然。它的根系深扎荒土，像在向大地探寻最后一丝水意；粗糙的树皮与坚韧的木质，将烈日与风沙的刀锋一一挡下。盐碱无法腐蚀它，干旱无法夺走它，它甚至能以落叶排出体内的苦涩，再从根部重新生长。正因如此，在万物难存的荒原上，胡杨得以以自己的方式，守住一千年的光与影。

水中胡杨

拍摄水中胡杨，我们集中在三个主要区域：塔里木胡杨林国家森林公园、罗布湖的塔塔秘境，以及葫芦岛。

塔里木胡杨林国家森林公园最大的特色，是它拥有世界上最完整、最壮阔的原始胡杨林景观。在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水网密布、湿地与沙漠并行，使胡杨呈现出极为多样的姿态：有的扎根水畔，倒影清晰；有的耸立沙丘，孤绝而苍劲。

无人机在空中盘旋时，不时还能看到成群白鹭掠过湿地，与金色胡杨形成灵动对比，让荒野多了一份生气。

罗布湖的塔塔秘境和葫芦岛，则是近年来新开发的景点。罗布湖以水域辽阔、湖岸线曲折著称，湖水映着金黄胡杨，呈现出“水上森林”的奇特景象。

葫芦岛则以其独特的地形而闻名。岛形自然弯折，如葫芦般收束，四周被水环抱，岛上胡杨稠密而错落，金色树冠与深蓝湖面相互衬托。日落时分，光影落在湖面，仿佛为岛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亮金色。

古木之姿

拍摄古木胡杨，我们选择在北疆的一处私人领地完成。原因很简单：凡是有古木的公园，往往要在日出之后才对外开放，而我们需要的，是清晨最安静的蓝调时光，以及日出瞬间最富层次的光影。

天色未明，我们驱车驶入一片被铁丝网围起的林地。入口处，一株高大而姿态优美的古胡杨静静守望。其后，成千上万棵古木伫立在沙漠之上，形态各异，仿佛在无声讲述各自跨越世纪的故事。蓝调时刻的天空宛如一块天然的巨幅背景，将这些老树的曲折、优雅与力量衬托得愈发鲜明。

当东方渐渐泛白，太阳缓缓升起，一层薄雾如轻沙般笼罩天际。红色的日轮悬在枝桠之间，在光、雾与树影的交织中，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景象——既苍茫，又温柔；既荒凉，又带着生命的回响。

置身其间，望着胡杨所生长的环境，心中不由生出深深的敬意：脚下不是荒土，便是流沙，或是一片片龟裂的盐碱地。而正是在这样的土地上，这些古木依然挺立千年。

胡杨的一生，最令人敬畏的，恰恰发生在倒下之后。胡杨木中天然的油脂与盐碱成分，拒绝迅速腐败，使它在沙漠中可以沉睡数百年。表面风化、内部坚韧，外朽而内存，如同被时间封存的骨骼。

于是，在无边的荒原上，倒下的胡杨成为另一种生命形态——

不再向天空索取光，却向大地证明存在。

不再生长，却不断被记住。

这正是胡杨留给荒漠的答案：

生命的价值，并不止于站立；

真正的不朽，往往始于倒下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