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枕边的痛

文钦

——纪念六公公诞辰112周年 <p class="ql-block">(六公公塑像)</p> <p class="ql-block">  如果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那么九旬孤寡老人罗六公公与湘潭县税务局敖敏之间的情缘又何以言尽……</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八十年代六公公生活照)</p> <p class="ql-block">  (一)敏伢子,是他枕边的痛!</p><p class="ql-block"> 清清的涓江水,静静地流淌着,滋润着乡亲纯朴的心灵。就在河岸射埠镇的吟江街上,几十年来,敖敏与六公公的情缘十里八乡有口皆碑。提起这段情结,还得从头说起。</p><p class="ql-block"> 乡邻称呼的六公公书名罗文钦,生于民国三年。解放前靠做小商贩过日子;上世纪五十年代先后在衡阳水口山铅锌矿和冷水江颜家冲铁矿当井下工人;1961年7月精简下放,退职回到吟江老家,为供销社和肉食站当搬运工;1971年,年近六旬的六公公开始了涓水河的摆渡生涯。</p><p class="ql-block"> 简单的行李搬到渡船上,船上一米见方的床铺成了六公公的新家。船上坐稳了,乡亲们总要逗逗老在船上玩耍的敏伢子,时常有人打趣到:</p><p class="ql-block"> “六公公呀,你姓罗,敏伢子姓敖,你还叫‘我敏伢子’,过几年你连他的背影子都会看不到。”</p><p class="ql-block"> “六公公哎,你六十岁的人哒,等他能挣钱时,你的骨头早就打得鼓响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谁也没能说服这个犟老头。</p><p class="ql-block"> “你们哪个也当不得我敏伢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p><p class="ql-block"> 这个敏伢子是邻居敖家的长子,两个妹妹的相继降临使本不宽裕的敖家不堪重负。长得虎头虎脑、白白胖胖的敖敏,常被年过半百、膝下无儿无女的六娭毑逗来玩耍,也解人生的那份残缺。饭时吃饭,睡时相拥而卧。一身力气的六公公在难填饱肚子的岁月里,会不时打上几餐牙祭,好吃的敏伢子“公公”长、“公公”短地叫个不停,在外奔波了一天的六公公脚底生风,回来又忙着做各种好吃的,“敏伢子,多吃点,吃饱!”年幼的敏伢子读懂了这份深情,一步也舍不得离开六公公。</p><p class="ql-block"> 1975年,六娭毑不幸患上乳腺癌,动了两次手术,终归撒手人寰!为了给婆婆治病,六公公变卖了吟江街上仅有的两间房屋,还欠了一身帐。出殡那天,敖敏披麻戴孝,泪洒灵前;六公公一路扶灵护柩,义薄云天。</p><p class="ql-block"> 爷孙俩生活在渡船上,风雨飘摇,一晃就是八个年头。1978年底,吟江新渡槽建成通行,老人停止摆渡,住到渡船亭子里清贫度日,但身强体壮、浑身是劲的六公公依然是耕种的好把式。此时的敖敏寄宿在湘潭县八中读高中,不时能接到凝聚公公汗水的一瓶瓶腊鱼腊肉、一坛坛小吃和几块含着公公体温的零钱。</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八十年代爷孙俩留影)</p> <p class="ql-block">  (二)六公公,是他枕边的痛!</p><p class="ql-block"> 公公的疼爱,深深烙在敖敏的心头。他常想,我一定要让公公过上好日子。1982年,师范毕业的他任教于湘潭县土桥中学。</p><p class="ql-block"> 每逢周末,敖敏便会踩着自行车回到六公公的家,帮公公翻地种菜,挑水劈柴。六公公袋子里的钱是否够花,米缸里是否有米,御冬的寒衣是否暖和,点点滴滴都挂在敖敏心头。</p><p class="ql-block"> 1986年,六公公居住的渡船亭子因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岌岌可危。敖敏便与父母商量,把公公搬进自家空着的老宅。</p><p class="ql-block"> 光阴荏苒,再硬的汉子也抗拒不了衰老。进入耄耋之年的六公公身体每况愈下,1993年5月间六公公病情来势凶猛,敖敏请来医生上门为他治疗,可生性脾气古怪的六公公讳疾忌医,认定一条死道理:只要会吃饭身体就能好!既不肯服药,也不肯打针,反把医生骂得狗血淋头。心急如焚的敖敏终于第一次向领导开口请假,一方面劝慰医生,一方面说服公公打吊针;煎药送饭,昼夜陪伴,床前床后,累得不可开交,硬是把六公公从死神边缘拉了回来,邻里乡亲深深折服于敖敏的孝心,也不时赶来帮上一把。</p><p class="ql-block"> 1994年,敖敏与心地善良的一位教师结为连理,家就安在学校的两间阴暗房子里。多少个夜晚,他躺在床上念叨着:“我公公不知怎么样了”、“天冷了,他记得添衣不呢”、“卖柴的人应该把柴送到了吧”。敖敏的仁义孝心感动了身边的妻子,多少次周末夫妻一道往返于学校与六公公的家。</p><p class="ql-block"> 年事已高的六公公一入冬便发哮喘病,咳得透不过气来。于是夫妻俩将拥挤的两间房腾出一间给公公,把公公接过来过冬,再加上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夫妻俩忙得像陀螺一样转。睡前,热好老人的电热毯;夜里,探探老人的脚是否暖和;清早,及时倒好老人的粪便,清洗好痰盂。乐得老人逢人便夸:“我敏伢子和他堂客对我比亲崽女还好些!”</p><p class="ql-block"> 2001年秋天,敖敏考虑到87岁的老人日常生活愈发艰难,夫妻俩工作实在太忙,便说服六公公从吟江搬到离学校不远的射埠镇中心敬老院。每天早晚敖敏都会挤出时间过来看看,没面送面,要糖买糖,想吃蛋糕就送蛋糕。六公公爱吃肉,敖敏便不时端来热乎乎的扣肉、香喷喷的炖鸡。六公公爱四处逛逛,多少次摔倒在路上,敖敏接到敬老院的电话便会到处寻人,然后雇车送公公回去。</p><p class="ql-block"> 2001年冬,六公公突发前列腺肥大,小便不通,大便燥结的老毛病也更重了。医生考虑到六公公年事已高,动小手术造漏,用导尿管输尿进行保守治疗。记不清多少个早晨,人们尚恋着热被窝,敖敏已早早赶到敬老院,为老人倒尿袋,清洗伤口;多少回夜晚,人们已进入梦乡,工作了一天的敖敏仍然穿梭在寒风中。然而,手脚不便的六公公竟糊里糊涂将输尿管拔扯出来,造成伤口感染,尿液直接流出来,加上大便有时失禁,全身散发出一股腥臊恶臭。敖敏没嫌弃,每天及时换洗好尿裤,不够替换时把自己和父亲的裤子也拿来用了。床单、被子弄湿了,敖敏用电熨斗烫、用电吹风吹。大便燥结厉害时,敖敏就帮老人把屎一粒一粒抠出来。旁人都议论说:“就是出几百块钱给我,我也不会干啊!”</p><p class="ql-block"> 在敖敏的精心护理下,六公公的尿道居然恢复了排尿,伤口也结痂愈合,医生认为常人难以做到的奇迹在年近九十岁的六公公身上发生了。</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六公公留影)</p> <p class="ql-block">  (三)这份情感,是她枕边的痛!</p><p class="ql-block"> 敖敏的妻子张艳金相中的正是敖敏的这份仁义爱心。她说,尽管她这些年里也免不了为六公公“吃醋”,尽管她为这个特殊的四口之家苦过累过,但从这份爷孙情缘中,她看到了丈夫的好,至少她明白了什么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p><p class="ql-block"> 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恰离她的预产期只有十二天,丈夫把她托付给父母,在雪滑天寒的除夕黄昏,推着单车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吟江老家赶,他心里头实在撂不下孤寂一人的六公公啊。她看着丈夫消失在茫茫旷野中的背影,抑制不住阵阵心酸与无奈。这以后的每年春节,她总会和丈夫一起,早早把六公公接过来团年,并住上一两个月。</p><p class="ql-block"> 1995年底,敖敏调入湘潭县地税五分局工作,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家里的活常累得她不可开交。为了丈夫安心工作,下班后她一双手把家务全包揽下来。这期间,县局领导曾有意将工作出色的敖敏调离射埠镇,丈夫却委婉地推辞了。</p><p class="ql-block"> 妻子最明白丈夫的心思,他走了,六公公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2001年冬,敖敏的妻子去湘潭市参加函授学习,将六岁的孩子丢在娘家;谁知儿子感冒发烧不见好转,妻子焦急万分,电话通知丈夫接儿子回家治疗,可一向对儿子疼爱有加的丈夫竟拒绝了;她委屈得泪眼涟涟,只好请假回家,却赶上敖敏正把汤药一勺一勺地喂进六公公的口中。丈夫喃喃地向妻子解释:“六公公发病了,又不与医生配合,冇得办法,实在脱不开身。”</p><p class="ql-block"> 正是丈夫的这份情结,深深地折服了她。面对众人的赞誉,她感慨地说:“不是我做得好,是跟他过久了,会不自觉地受到感染。”</p> <p class="ql-block">(1996年8月六公公与家族晚辈合影)</p> <p class="ql-block">(四)这个故事,是乡亲抹不掉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2003年1月26日中午,敖敏像往常一样为六公公喂好药,爷孙俩像往常一样道别,敖敏还琢磨着,公公近两天胃口不正常,精神变差,下午要带医生再来看看。可是,不到一个小时,敬老院传来噩耗,刚为六公公喂饭,饭还在口里,老人便不辞而别,驾鹤西去了!</p><p class="ql-block"> 老人享年八十九岁,离开时什么也没说,走得很安祥,平静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痛苦。敖敏静静地守在六公公床边,擦洗着这具慢慢失去体温的身体,最后一次为他整理好头发,最后一次为他更换衣服、穿上鞋袜……</p><p class="ql-block"> 敬老院的老人们羡慕不已:“六公公好福气,到哪里找各样好的孙子,比好多亲崽女都强啊!”</p><p class="ql-block"> 出殡的那一天,送葬队伍经过老家洪湖村,沿途几公里鞭炮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吟江街上人头攒动,乡邻们纷纷走出来,为这位孤寡老人送上最后一程,他们真真切切地沐浴在这份无血缘凝聚的爷孙亲情里,那份久久抹不掉的情结仍在涤荡着每个人的心灵!</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八十年代六公公与外甥谭阳生、我的堂叔敖建国留影)</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九十年代六公公独住在吟江我家老宅留影)</p> <p class="ql-block">(六公公故居吟江老街航拍)</p> <p class="ql-block">2003年8月14日湘潭市电视台《晚间新闻》播出专题节目“六公公夕阳无限好,涓水流淌人间真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