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书衣文录》：给书穿衣，为衣著文

夜莺在歌唱

书衣，顾名思义，就是书的“衣服”。书之衣服，其实就是包书的工具，是用来保护书本，以防脏污、破损的。吾辈一般称之为“书皮”。

书衣由来已久，《说文解字》中有“帙，书衣也”的释义，表明该词至少可追溯至汉代。据资料记载，书衣早期多为粗纸或破布缝制的简易包装，现代逐渐发展为兼具装饰性的硬质封面或独立书套。现在中小学生用的包书封套，一般为塑料薄膜所制，透明美观，防水防污，可反复使用，文具店有售。可见，书衣也是一个与时俱进的文化工具。

孙犁“利用所得废纸，包装发还旧书”，然后，“题书名、作者、卷数于书衣之上”，是为“书衣文字”。其所用包书的纸张，当属于各种包装纸，纸上颇多空白处。孙犁将购书、看书、玩书的心得感想书之于纸上，后又编之成集，遂为《书衣文录》一书。

孙犁的散文，言简意赅，重白描，少粉饰，有辞彩。而孙犁之书话作品，则在此基础上，加入自己的个人感受和见识，更加耐人寻味。孙犁《书衣文录》一书所录之文，短小精悍，言浅意深，辞彩灿然，爱书者可反复读之。观其内容，大体上应属于“书话”一类。但孙犁写书话的载体为包书的书皮，属于他的独创。

孙犁最初的书衣文字，一般是购书时间、场景、心绪等。如《合制西厢记图册》书衣写道：“曾于天津鼓楼小肆中见一册。今年托人在北京五洲书店购得此册，与前所见似非一处印刷。书皮污染，经擦净重裹一纸。一九五六年春季。”有表达对书的感情的，如《广艺舟双楫》：“久别重逢，如久违之石。惜君尘垢蒙身，亟为洁修整装，亦纪念此一段经历也。”

写的时间久了，孙犁开始记载心怀情绪，感时伤世之作不时出现。在此类文字中，作者寄寓甚深，时有微言大义。例如在《史记》文录中有一句：今年入夏以来，国家多事，久已无心读书。一看落款时间，发现是一九八九年八月二十七日。经历过这段时间的，会联想到当年的国家大事，自然心有会意。这年十一月十日又有《菜根谭》书衣文字：颇以国人之争权夺利为大病，认为不易医治。文中有“举国若狂，隐忧何极”之语。今日读之，如针时弊。所言，实目前有识者之同慨。

1990年7月31日在《太平广记》第五册书衣文中，对供养的作家进行了无情的讽刺，几近疾言厉色：“近年所谓作家，无战争之苦，无生计之劳，每月拿一份薪金，住在所谓协会，要好房，坐好车，出入餐所，旅游山水，究于国家民族，有何贡献？国家无考征，人民无索求，悠哉度日，至于老死，不知自愧，尚为不平之鸣，以为政治干扰了他们的清兴，妨碍了他们的创作。著文要求宽容、理解，并以养鸟产卵孵化为比喻，哀叹环境仍不理想。这是一群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没有吃过苦的人，是写不出有价值的作品的。”如此似乎还不解恨，1990年8月2日上午又赋诗其后：“津卫有才子，怨人不宽容，养鸟深荫处，雏出大放鸣。作家譬孵卵，干预不成功，此乃豢养辈，将身比野生。”

孙犁的书衣文字注重辞彩，多为四六句子，短小精悍，文白夹杂，似乎难易一字；篇幅短小，少者二三十字，多者百余字，类似于今天微信时代朋友圈中的文字。如《明清藏书家尺牍》的书衣上，所载文字仅为寥寥数十字：时有所感：青春远离，曾无怨言，携幼奉老，时值乱年。亲友无憾，邻闾无间。晚年相随，我性不柔，操持家务，一如初娶。知足乐命，安于淡素。

孙犁之所以能写出书衣文录一类的文字，主要源于孙犁一生爱书、写书、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情怀。孙犁说：“我对书有一种强烈的，长期积累的，职业性的爱好。一接触书，我把一切都会忘记，把它弄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我觉得是至上的愉快。”他在《书衣文录》的《自序》中，写出了这类文字的来由：七十年代初，余身虽“解放”，意识仍被禁锢。不能为文章，亦无意为之也。曾于很长时间，利用所得废纸，包装发还旧书，消磨时日，排遣积郁。然后，题书名、作者、卷数于书衣之上。偶有感触，虑其不伤大雅者，亦附记之。此盖文字积习，初无深意存焉。

书友隆国东感慨道：“文学和艺术其实都不纯粹，同样的作品，价值也是因人而异。比如书法比赛或展览，常见作者注明年龄，但要么年幼要么高寿，没见谁注明三十岁四十岁书。这些文录，若非孙犁手笔，点赞者肯定要少许多。同类作品，还有彭国梁《书虫日记》，更详细更琐屑，名气就小多了。”信然。文因人显，人以名传，名人效应是毫无疑问的，否则，也就没有那么多的人争先恐后地想成名成家了。人出名了，附丽在其身上的东西，亦自然随之洛阳纸贵。何况，孙犁之文与名，均名副其实。

孙犁之书衣文字，是一个爱书人的自说自话，言近旨远，将如其人其文，传之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