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是我叔叔80岁生日,我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所以提前了一天回去,当我推开门,门轴发出喑哑的呻吟,像一声迟暮的叹息。我站在自家老屋的门槛上,晚风穿堂而过,带着一股陈年的、清冽的尘味。屋子是彻底地空了。父母的遗像在堂屋正中的条案上,罩着一层薄灰,在斜阳里静默地望着我。那股冷清,不是温度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屋宇失去了人声与烟火后,那种庞大而空洞的寂。我放下行囊,声音在四壁撞不出回响,这生我养我的老宅,留给我的,只有这一室悄然的、往事的尘埃。</p><p class="ql-block">文/向庭贵</p><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13日于老家辰溪</p> <p class="ql-block">暮色渐浓,正不知这漫漫长夜如何排遣,虚掩的木门被轻轻叩响。</p><p class="ql-block">“大哥,在家吧?”声音清亮亮的,是我堂弟媳妇。</p><p class="ql-block">开了门,见她系着家常的蓝布围裙,脸上是那种田埂边野菊花似的、毫不修饰的笑容。“估摸着你这儿还没开火,走,上我家吃饭去,都做好了。”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亲昵,没有半分客套与询问,仿佛我只是个贪玩忘了回家吃饭的孩子。我推辞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她转身引路的背影,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随她走进隔壁的院子,我却愣住了。堂屋的灯暖黄黄的,早已亮了起来。不算宽敞的屋子里,竟围坐着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隔壁的叔父和婶娘,还有我的姑妈。他们都已是八十开外的人了,岁月的刻刀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纵横的沟壑,可此刻,那些沟壑里漾着的,是全然的欣喜。看见我,姑母颤巍巍地便要起身,我赶忙几步上前搀住。</p><p class="ql-block">“大侄儿,回来了!”叔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p> <p class="ql-block">目光落到桌上,心头又是一震。正中一大海碗的“血鸭”,酱紫油亮,热气混着独特的辛香直往上腾;旁边是一钵奶白色的排骨萝卜汤,滚烫地吐着细泡;还有几碟时令的青菜,收拾得水灵灵的。简简单单,却是我记忆里“家宴”的模样。</p><p class="ql-block">“听伯娘生前常念叨,大哥最好这口血鸭。”弟媳妇一边给大家分着碗筷,一边说道,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早去院里买的活鸭,就是手艺笨,怕赶不上大伯娘。”她说着,将一块最好的鸭脯肉夹到耳背的婶娘碗里,又给叔父盛了满满一碗汤,汤面上细心撒了几粒葱花。她俯身问姑母饭够不够软烂时,侧脸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釉色,那眼角眉梢的笑意,自然而饱满,像看着满堂儿孙吃月饼时,老祖母脸上那种满足的光辉。</p><p class="ql-block">这笑容,如此熟悉。刹那间,我仿佛看见母亲坐在昔日同样的位置上,自己总顾不上吃几口,眼神却像春天的雨丝,拂过桌上每一个人的碗碟,谁的汤浅了,谁的饭尽了,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看着一家人脸上的这种神情——那是一种将生命揉进柴米油盐,把爱化为温暖与力气的、无声的欢欣。</p> <p class="ql-block">“大哥,你尝尝这个。”弟媳妇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她夹了一只肥腴的鸭腿,稳稳落在我碗中,然后抬起眼,笑意盈盈地望住我,问出了那句让我瞬间溃不成军的话:</p><p class="ql-block">“是不有大伯娘炒得好?”</p><p class="ql-block">我不敢再看她,慌忙低下头,死死盯住碗中那只鸭腿。深褐色的鸭皮微微蜷缩,挂着浓稠的酱汁,一丝紫苏的香气幽幽钻入鼻腔。我夹起来,咬了一口。鸭肉的嫩,鸭血的滑,在齿间爆开,那股复合的、厚重的、独一无二的滋味,如同一声遥远的呼唤,穿越十数年的光阴,精准地击中了我。</p><p class="ql-block">就是这个味道。几乎分毫不差。</p> <p class="ql-block">“你……你怎么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头堵着滚烫的硬块。</p><p class="ql-block">弟媳妇搓了搓围裙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偷偷跟伯娘学的。她说,大伯娘这门手艺,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不能丢了。这些年,家里逢年过节,都是我炒这鸭,就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还能吃到。”</p><p class="ql-block">一直慢慢咀嚼的叔父,这时停下了筷子,缓缓地说:“你娘走之前,最记挂的就是你。说你一个人在城里,像个没根的浮萍,吃不上口熨帖的热饭。”</p><p class="ql-block">姑妈也点点头,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她说,你最恋她做的血鸭,可你忙,回不来几趟。”</p> <p class="ql-block">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进碗里。我使劲眨眼,眼前却仍是一片模糊的水光。原来,这桌看似寻常的晚饭,是一场精心预备的慰藉。这满屋子的亲人,这道复刻的菜肴,是弟媳妇,是这个家,在用最质朴的方式告诉我:山高水远,父母虽已故去,但那条叫“亲情”的河流,从未断流。它只是换了河床,依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温厚地、汩汩地流淌。</p><p class="ql-block">饭后,老人们围着 火塘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陈年旧事。听着叔父苍老而缓慢的乡音,看着厨房昏黄灯光下那个忙碌而安稳的背影,我心中那层自进门起便笼罩着的、坚硬的冰壳,正发出细碎的、融化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夜色已深,走回自己的老屋。再次推开那扇门时,感觉却已然不同。那股砭人肌骨的冷清,似乎被什么驱散了。我知道,隔壁的灯火,会为我留着一盏;这个村庄的脉络里,依然有记得我口味与旧事的温暖;这条从父亲兄弟七人那里发源的血脉,并未因一代人的凋零而枯竭,它正通过一双双新的、有力的手,更绵长地传递下去。</p> <p class="ql-block">母亲的血鸭没有失传。就像这屋子里的爱,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在弟媳妇翻炒的锅铲间,在老人们唤我“大侄儿”的乡音里,在所有关于“家”的记忆与期盼中,生生不息,灯火长明。</p><p class="ql-block">这一夜,在老屋空旷的梦里,我久违地,闻到了炊烟温暖而踏实的气味。</p> <p class="ql-block">《归乡感怀》</p><p class="ql-block">久别乡关归路遥,</p><p class="ql-block">空庭寂寂晚萧萧。</p><p class="ql-block">亲邻唤得暖蓬荜,</p><p class="ql-block">血鸭香浮旧梦潮。</p><p class="ql-block">绕座频添慈老膳,</p><p class="ql-block">垂头忍听故园谣。</p><p class="ql-block">谁言春去无寻处,</p><p class="ql-block">月在炊烟第几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