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冬天是张掖最瘦的季节。没有了夏日里那些跋扈的、如火如荼的色彩,祁连山粗露出它铁灰色的、骨骼般的脊梁,沉默地横在天边。大地是那种近乎焦渴的土黄色,风里带着戈壁的颗粒感,刮在脸上,有种粗粝的真实。整个河西走廊像一卷写满了传奇,却暂时合上了的羊皮书,干燥,苍茫,等待着一次湿润的唤醒。</p><p class="ql-block"> 然后,雪就来了。</p><p class="ql-block"> 起初是悄然的,试探性的,像远行客迟疑的步履。一丝凉意钻进脖颈,抬头看时,才有那么三两片极薄、极脆的晶体,从铅灰色的、低垂的天幕里飘摇而下。它们落在我的袖口,还未来得及看清那精巧的六角,便倏地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没了。仿佛只是一个古老的、关于纯洁的意念,轻轻碰了碰这坚硬的人间。然而这意念是执拗的,一片,又一片,渐渐地,便织成了一面疏疏的、摇曳的帘。风静了些,雪的胆子似乎也壮了,不再是踟蹰的散兵,而成了沉静的、浩浩荡荡的军团,从不可知的高处,义无反顾地倾泻下来。</p><p class="ql-block"> 世界的声音被没收了。驼铃、市嚣、风吼,一切属于“走廊”的粗犷交响,此刻都退场了。只剩下雪,这宇宙间最轻、最柔的物质,降落时所发出的那一片无边的“寂”。那是一种有质地的、蓬松的寂静,像巨大的天鹅绒,将万物温柔地包裹、吸纳。我站在焉支山下,看雪如何一笔一笔,修改着大地的版图。那赫赫有名的七彩丹霞,此刻褪尽了所有火辣的、近乎狰狞的饱和度,变成了一幅巨大的、晕染开来的水墨。赭红、姜黄、灰褐,那些曾经剑拔弩张的色块,在雪的调和下,彼此浸润,相互妥协,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润与敦厚。山峦的线条也不再是切割蓝天的利刃,而被雪覆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边,起伏的轮廓像沉睡巨兽均匀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那些与这土地深深缠绕的名字。那位年轻的、意气飞扬的将军霍去病,他纵马驰过这里时,可曾见过这般温柔的雪?他马蹄扬起的尘土,定是滚烫的,带着男儿功业与家国血性的灼热。那热土,如今正被这冰冷的雪静静覆盖。还有那位孤身的求法者玄奘,他孑然的背影,印在茫茫戈壁上时,陪伴他的,是酷烈的日头,还是也如今日一般,有一场雪,为他拂去袈裟上的风尘,用无言的洁白,慰藉他无尽的征途?雪落在汉长城的残垣上,那土坯的烽燧,便霎时从一段干瘪的历史标本,有了一种丰满的、近乎忧伤的体温。雪是伟大的遗忘者,也是慈悲的铭记者。它以统一的白,覆盖了征战的血与跋涉的汗;但它那轻盈的覆盖本身,又仿佛一种最深情的祭奠,让一切在它的纯白之下,获得安眠与平等。</p><p class="ql-block"> 我伸出手,让雪花落在掌心。它并不即刻融化,让我得以在瞬息间,凝视那惊心动魄的几何之美。每一片都是绝版,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无法投递的密信,内容无人能解,却在触及泥土的刹那,完成了它全部的意义。我似乎有些懂得了这片土地的性格。它并非只有我们惯常歌颂的“豪迈”与“苍凉”。在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的背面,在风沙嘶吼的间歇,它一定也无数次地,被这样静谧的、柔软的雪所拥吻。这雪,是它的另一副心肠,是钢铁骨架里蕴藏的似水柔情,是喧嚣历史幕间,一次次意味深长的留白。正是这刚烈与温柔的巨大张力,这灼热与冰冷的反复淬炼,才铸就了河西走廊如此厚重而复杂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雪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种清冷的、水银似的天光流淌下来,照亮了这个刚刚诞生的、洁白无瑕的世界。远山近郭,城池田野,都归于一种朴素而伟大的单一。所有的道路都消失了,所有的界限都模糊了。这混沌的、原始的白,仿佛将时间也一并覆盖、凝固。让人恍惚觉得,历史不曾发生,故事尚未开始,这片土地正停留在它最初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纯洁,充盈着无边的可能性。</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知道这洁白是短暂的。太阳终会出来,风终会重新刮起,这雪会消融,会渗入干燥的泥土,会汇入黑河的潺潺,去滋养开春后第一枝杨柳的绿芽。到那时,张掖又会恢复它色彩斑斓、生机勃勃的面目。这场雪,就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梦,是土地在一年劳碌后的一次深沉呼吸,一次对自我的彻底清洁与回归。</p><p class="ql-block"> 雪后的张掖,静卧在祁连山巨大的怀抱里,像个终于收起所有棱角与锋芒,安然入睡的巨人。我的行囊里,没有带走一片雪花,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了。那无边无际的、柔软的白色,仿佛也落进了我的心里,覆盖了某些喧嚣与尘埃,留下一片清凉的宁静。这雪,或许从不属于人间,它只是天空一次偶然的倾心,一次对大地笨拙而纯洁的摹写。但在这摹写的过程里,它让被摹写的事物,也让驻足观看的我,照见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片同样渴望被纯净覆盖的旷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