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冬以来,最冷的那天,我踏上了回农村老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一是给三姐过生日;二是看望并悼祭九泉之下的父亲母亲;三是莫名地就想再回故乡看看。</p><p class="ql-block"> 故乡的概念,在我脑海里根深蒂固:一个有近二百农户的主村庄,并距离它几里路附近因地制宜而形成的四个自然屯组成的生产大队;主村庄里几口大家共用近百年的“水井”;村外一条由西向东滚滚流淌的“三统河”;这条河的南岸东西走向的山连着山,属于长白山余脉的“龙岗山”和由它所呈现的松涛林海;一片连着一片的良田沃土;一条条纵横交错、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沟沟岔岔山路;朴朴实实的父老乡亲们等等。</p><p class="ql-block"> 这根深蒂固,不仅源于我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也源于我对这息息相关的乡土文化的认同,更源于一种能让自己返朴归真的踏实。因而,无论是依然还在那里生活的亲人,还是已经去了天堂的父亲母亲,还是所有印记深刻的故事和故事中的人和事,乃至依旧眷恋的这方烙印于心的故土等,对我而言,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牵触,而情系其中……</p> <p class="ql-block"> 三姐,是我五个姐姐当中,唯一还在世的老年人了,可谓风烛残年,疾病缠身,每天都得靠吃药或输液乐观地活着,让我每次见了,都觉得心疼。好在,她的儿女们都有孝心,给照顾得老有所依,老有所养。想必,这就是她的一种福分吧!</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到人生暮年了,心愿都是能多见一面,就争取多见一面。况且,岁月不由人,生死更不由人啊!</p><p class="ql-block"> 长眠在地下的父亲母亲,已经离开我们很多年了。我这所谓的看望与悼祭,也只是去看看并在二老“合葬”的一堆黄土前,烧些纸钱,跪拜跪拜而已!</p><p class="ql-block"> 至于意义,只有自己最懂:把刻在最心底的那份怀念,替自己托举出来,告慰并呈现给父亲母亲……</p><p class="ql-block"> 实则,无论我还想再尽孝什么,或有多少想对他们说的话,或想再向他们倾诉什么,都只能是面对眼前的坟墓和石碑,默然落泪……</p><p class="ql-block"> 我无法自抑这泪的悲与痛,以及由此所痛惜给我的那些残酷的现实与无奈:一个曾经闻名十里八村的大家族的永远的家园落日!</p> <p class="ql-block"> 随着父亲母亲这面“精神旗帜”的先后离世,他们用心血与辛劳养育我们长大成家的十个儿女们,加上晚辈又晚辈们组成的颇有凝聚力的大家庭,也仿佛一场盛宴,在风雨飘摇中,走向了曲尽人散……</p><p class="ql-block"> 从此,那个让我刻骨铭心的和睦大家庭,就成了我只能回忆的永远的丧失!</p><p class="ql-block"> 在故乡,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我把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始终定格在自己生命的注脚里,魂牵梦绕……</p><p class="ql-block"> 但事实告诉我:故乡早已经不属于我了,尽管我依然满怀深情,又投进了她的怀抱!</p><p class="ql-block"> 走在故乡的路上,除了偶尔路遇一两位熟悉的乡亲,彼此嘘寒问暖外,几乎都陌生得相视而过: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也不认识我是谁。这种被时间与空间抛离的陌生与隔距,无不令我心神慌乱,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让自己提振起心灵的慰藉来,甚至还叠加了许许多多内心的悲凉与失落……</p> <p class="ql-block"> 父辈们,都到天堂去了;同辈们,有的跟儿女到城里养老去了,有的到外地给儿女们当“劳工”去了,有的身体欠佳在家猫冬不出屋了,有的死去了,即使有幸去看望了一位老同学,也是刚从病中脱险,正在康复中;那些晚辈们,我压根儿就对不上号谁是谁家的后生了;不少房子都空着,没人住了。空前的人口流失,曾经热热闹闹人丁兴旺的村庄,早已今不如昔了!</p><p class="ql-block"> 尤其是,我参与组织施工盖的那所小学校,更是让我久久伫立,感慨万千:一所曾经让五六个村庄村民们欢欣鼓舞,孩子们都能安安全全就近上学读书的校园,如今却杂草丛生,满目苍夷,更远去了曾有几百名学生,上下课时那声声入耳的铃响……</p><p class="ql-block"> 据说,这所小学校早就停办了。一是孩子的数量急剧下降,生源枯竭;二是即使有限的一二十个孩子需要上学,家长们也都宁愿自费送到县城或镇上中心校去住校就读了;老师没有孩子可教了,学校黄了,校园成废墟了!</p><p class="ql-block"> 还有,当年我和社员及部分“知青”们,一起栽种的一山坡一山坡归大队集体所有的落叶松,成材后也都被渐渐砍伐得无影无踪了,不是成了真正的荒山,就是毁林后种田了,而且询问谁都不清楚,到底是被何人砍伐掉那些树木,且又做何用了,或被谁窃为己有当烧柴了?!</p><p class="ql-block"> 还有,原本“稻花香”的大片稻田,都被毁成旱田了,有记忆中的那一片片稻田里一堆堆还没运走的玉米秸秆为证……</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说来,我已经离开故乡近半个世纪了,时过境迁,一切都今非昔比了,我所熟悉的,无不俱往矣了!</p><p class="ql-block"> 这不能不说,是我对故乡家园的一种丧失!而且,还包括切实的土地、水井,甚至还包括头顶的鸟群、天空和太阳,也无不都像被注销户口时一样,随之丧失殆尽了,就连退休后想回乡建两间小小宅院,归心安老的权利,也都被国家相关政策规定给剥夺了!</p><p class="ql-block"> 故乡,除了内心收藏的那份眷恋与怀念,除了山林里父亲和母亲静静安息的坟冢,除了可以安放的那些依然清晰的记忆,除了我必须牢记的这片土地对我的养育、培养和教育,已经什么都不属于我了!</p><p class="ql-block"> 我愧叹自己:这种种的丧失,这不该陌生的陌生,不该遗憾的遗憾,又何尝不是我内心遥望的一种悲凉呢!</p> <p class="ql-block"> 冬雪寒风,我一个人站在故乡村外那座摇摇晃晃的高架铁索浮桥上,举目所见,远的近的,无不感触至深,内心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 这不该有的丧失与悲凉啊,就像身心被霜寒打过一样,把我推向了无言又无言的隐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10日(吉林 白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