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

如是我闻

乡愁是浸了月华的素帛，一端绣着故园的烟柳画桥，一端绣着初恋的明眸皓齿，在漂泊的流年里轻轻铺展，每一缕丝线的颤动，都漾开满襟的柔婉与绵长。它栖在晨雾漫漶的石埠，栖在暮雨霏微的竹篱，更栖在那条曾映着两人并肩倩影的清溪，潺潺流淌着未染尘霜的懵懂韶华。

总忆起故乡的春日，烟雨如酥，柳丝如缟，蘸着粼粼清波梳出万千柔情。我与她踏着软润如饴的春泥，沿溪岸缓缓徘徊，紫云英织就的锦毯漫过田埂，留下一双双相偎的脚印。我撷一朵粉白的野樱，斜簪在她鸦雏色的鬓角，百灵般的笑声惊起汀兰间的蜻蛉，翅尖抖落的碎光，溅在她含嗔带笑的眉眼间，凝成我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琉璃盏。清溪畔的老槐树下，我们曾相倚而坐，听流水漱石，说些青梅竹马的絮语，风过处，花香混着她鬓边的栀子芬芳，漫入心底，酿成一坛历久弥醇的清欢。

夏日的乡愁，浸在荷风与蝉鸣的幽韵里。清溪畔的芦苇长得蓊蓊郁郁，撑起一片沁凉的浓荫，我们躲在苇丛深处，分食一块冰镇的井水西瓜，甜汁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细碎的墨痕。她总爱蹲在埠头，看游鱼唼喋绿藻，我便悄悄绕到身后，掬一捧清波泼向她的裙裾，惊得她回眸嗔怪，眼底却盛满星子般的笑意。暮色四合时，晚霞燃透了天际，也燃透了一川清波，我们的影子被斜阳拉得悠长，交叠在水面，随涟漪轻漾，仿佛要与这温柔的暮色融为一体，岁岁年年。

秋光里的乡愁，是荻花纷飞的霜雪，是离歌漫漶的惆怅。西风渐紧，荻花如雪，扬扬洒洒落在水面，像载着万千心事的兰舟，漂向杳渺的远方。她要随家人远赴他乡，我们在老石桥上执手相看，未说一句离愁，只将眼底的泪光，融进漫天的晚霞。她赠我一枚亲手绣制的荷瓣香囊，丝线细密如愁，绣着并蒂的莲荷，她说：“待我归时，共赏溪头一弯钩月。”这句话，如一粒温润的珠玑，嵌在我心底，伴着清溪的潺潺水声，日日摩挲，夜夜辗转。

冬日的乡愁，凝在霜华与梅影的清寂里。薄冰覆水，如一面澄澈的玉鉴，映着岸边的疏枝，映着天上的流云，也映着我孑然的身影。雪落时，天地一白，唯有溪畔的梅树，绽出几点嫣红，暗香浮动，似她当年鬓边的芳馨。我独自伫立在石桥上，指尖摩挲着那枚香囊，冰凉的锦缎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寒鸦掠过冰面，啼鸣清脆，却惊不散心底的缱绻，只让乡愁与情思交织，织成一张绵密的网，网住岁岁年年的念念不忘。

漂泊多年，我见过大江的潮起潮落，见过沧海的烟波浩渺，却总也忘不了故乡的清溪，忘不了那个眉眼如春水的姑娘。乡愁是窗前的明月，是耳畔的风，是梦里潺潺的水声，更是她刻在我骨血里的秀颜，柔情似水，岁岁萦怀。

客乡荏苒，镜里已是霜风侵鬓。

遥望故园烟树，杳杳难寻。

唯有一缕相思，绾作千丝，

夜夜入梦，断尽丝丝柔肠。

情路漫漫，旧约难再。赋诗一首，遥寄幽怀：

客路风尘鬓染霜，

故园遥望意茫茫。

柳丝牵梦萦烟浦，

荷影凝香印野塘。

别后芳踪随雁去，

重逢无计对斜阳。

柔情绾作千千缕，

冷月疏桐曳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