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哥满仓打来电话,说他又要结婚了,邀我去捧个场。听得出来,他很兴奋,可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后来支支吾吾只说:“好——好——”。</p><p class="ql-block">六哥满仓是同宗本家哥哥,有红白喜事自然会互相告知。六哥这辈子不容易,媳妇娶了一个又一个,却没留下一儿一女。我心里数算着,这个要进六哥满仓家的女人,大抵是第六位嫂夫人了。</p><p class="ql-block">六哥的父亲,我称二伯父,据说年轻时娶了邻村地主的女儿。这女人模样俊俏,知书达理,因当时成分不好,在村里从不多言多语。整日除了跟随社员们下田劳作,就是忙着一日三餐,待二伯父疼爱有加,小两口琴瑟和谐,彼此爱慕。太平的日子平淡如水,可没想到这女人第一胎分娩难产,孩子保住了,可这个女人纵有万般不舍,还是撒手而去了。生下的那个女儿,就是二伯父的长女。</p><p class="ql-block">后来经人介绍,二伯父又娶了二房,就是我的二娘。二伯父生得人高马大,而二娘却是个又瘦又小的矮子,身高一米四,体重目测70斤上下,大嘴岔,薄嘴唇,小眼睛单眼皮,一脸铜钱麻子,手里总夹着一根一尺长纸拧的旱烟。据说她点一根烟,挎着竹筐去田里摘了一筐豆角回来,那烟还没有熄,这种说法当然有调侃的成分。人们很快给二娘取了外号——“长枪短二娘”。这夫妻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走在街上,远处看倒像大人领个孩子,二娘刚好和二伯父腋窝一平。</p><p class="ql-block">别看二娘个头小,在村里很快就出了名。她能说会道,得理不饶人,来了脾气一蹦三尺高,骂起人来词也新鲜,把祖宗十八代翻个遍。有一次我亲眼见到了二娘的骂人功夫,那天刚好放学往回走,就见二娘左胳膊托着菜板,右手持刀使劲剁着菜板,口中念念有词,在坝堰上起誓发愿,诅咒撒泼。</p><p class="ql-block">二娘能说会道,没事儿总跳过墙头来我家串门儿。母亲老实巴交,面矮心善,二娘常常拿些布料来,母亲帮她裁剪衣服,再用我家那台全村唯一的缝纫机缝制。一来二去,两个人无话不谈。</p><p class="ql-block">二娘相继生了五女一子,连同二伯父的长女,共七个子女,满仓排行第六。正应了古人之言,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姐弟几人个头都不高。满仓虽是男丁,个头也刚刚超过一米六的样子,黑皮肤,大嘴岔,单眼皮,蒜头鼻子,还有点罗圈腿,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微笑。</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晃间六哥二十六七岁婚事还无着落,二伯父和二娘就急了。</p><p class="ql-block">二娘小腿伶俐,从我家东墙跳下来进了屋,别人进屋欠身就能坐上炕去,她个子矮就得手扶炕沿跳起来,倚墙坐下。母亲把烟笸箩放在她面前,她拧了一根长烟,拿起火柴刺啦一声点了,大嘴岔连着吧嗒几下,又拧了一棵递给母亲。母亲就是这样不知不觉间学会了抽烟,二娘就成了引母亲入门的师父。二娘盘腿坐着,我家哥哥一个五岁的儿子和三岁的女儿蹦跳着进了屋,围在母亲左右喊奶奶,二娘的心病瞬间就复发了,她的眼泪来的也方便,撇着嘴边哭边说:“她婶子,你看看你命多好啊,孙子孙女都叫奶奶了,我家满仓媳妇还没个影儿”。母亲只好一旁宽慰。</p><p class="ql-block">我听母亲说起过六哥的婚事,人们对六哥评价都还不错,耿直勤劳,忠厚朴实,可人家都惧怕二娘蛮横无理,三天两头“骂三七”,有这样的婆婆,做媳妇难,做亲家也难。</p><p class="ql-block">二娘眼见自己儿子要打光棍,就准备了一大桌饭菜,把南庄媒婆刘二长腿请了来。这刘二长腿是个寡妇,无儿无女,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每天就是给人家抽签把脉儿、接生拔罐儿、保媒拉纤儿,赚点零钱糊口。她身高腿长,能说会道,见人不笑不说话,一笑起来前仰后合,拍手打掌。这刘二长腿还真有些本事,没出一月就给说妥了亲事,当年腊月结婚,二娘笑得几颗尖牙快从“门口”蹦出来。</p><p class="ql-block">六哥媳妇叫孙燕,身段匀称,模样也不丑,只是脸色蜡黄。孙二长腿有言在先,孙燕有病不能干活,具体什么病别人不得而知。</p><p class="ql-block">一年过去了,二娘发现这媳妇肚子还是干瘪的,就急问六哥,六哥脸红脖子粗,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二娘拧着满仓耳朵问:“她是不是不会下蛋的病鸡?”六哥也不言语。正好那天孙燕回了娘家,二娘撒起泼来,大骂孙二长腿骗了她。六哥无奈吼了一句:“别骂了,她不让我进被窝!”</p><p class="ql-block">二娘像泄了气的皮球呆坐在地上。</p><p class="ql-block">孙燕回来后,二娘整天拉着个长脸,自此婆媳间再无话可说。夜间,二娘赶着鸡进鸡窝,边赶边骂:“买个不下蛋的鸡,鸡不进窝,一辈子也下不了蛋”。</p><p class="ql-block">孙燕回娘家两个月了,六哥打算去接孙燕,刚套了马车,二娘从屋里小步跑出来,双手叉腰吼道:“不用接了,她不回来正好,换个下蛋鸡。”六哥唯唯诺诺再不言声,只好把大黄马卸了牵进马棚里。</p><p class="ql-block">几个月后,六哥和孙燕办理了离婚手续</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光的脚步一刻不停,平淡的日子波澜不惊。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四十多岁的六哥婚事一直未定,却传来一个消息: 孙燕嫁到新家连生二子。还有人透露,孙燕确实有病,只是病好之前夫妻不能同床,而二伯父家又不肯出治病的钱。孙燕改嫁后,丈夫领着她跑了几家医院,花了好多钱,真就把病治好了。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想二娘肠子都悔青了。</p><p class="ql-block">经人介绍,六哥和本庄一个叫吕春花的寡妇结婚了,我们本家十几户人家都帮着操办了喜事。那媳妇已过了生育年龄,还带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娃。因是同村,吕春花要满仓去她家上门,他欣然同意。</p><p class="ql-block">夫妻俩感情很好,六哥每年随着村里打工人群去外地搞建筑,吕春花在家一边种着几亩薄田一边照顾孩子和公婆,这样的日子一晃又过了八年。</p><p class="ql-block">一个深秋的傍晚,六哥背着行李下了班车走到门前,却见大门锁着。于是掏出手机给吕春花打电话,电话里传来内弟的声音:“有事吗?”</p><p class="ql-block">“”让你姐回来开门,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开什么门啊,你养活不了我姐姐,我们已经把他接到辽宁来了,你回你家住吧,那房子都卖了……”</p><p class="ql-block">不知道六哥当时的心情是晴天霹雳还是万念俱灰,只听母亲说,他坐在行李上委屈地哭了,门口聚了好多人。有的说吕春花不该这样做,毕竟满仓这些年背井离乡打工为了养家糊口,把她的儿子从小学供到高中毕业,没良心哪!也有人说,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而有些人相视一笑,满仓哥此刻的狼狈成了人们后来的谈资。</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哥的第三次婚姻,是去十里外的一个女人家里倒插门,女人丈夫死了,招夫养子。六哥只有一个心结:“找个女人生个孩子,不论男娃女娃,生一个就行。</p><p class="ql-block">不知为什么,人们发现六哥把微信昵称改为了“梅开三度”。</p><p class="ql-block">六哥百般宠爱着这个女人,只希望她和他一心一意。这女人对他说:“只要你对我好,对我的的儿子好,我就给你生娃。”六哥听到这暖心的话,冰封许久的心被融化了。他起早贪黑地干活,赚了钱第一时间就给女人转过去,自己省吃俭用,手机里只留些零花钱勉强维持日常开销。</p><p class="ql-block">令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是,这个女人怀孕后竟偷偷把孩子打掉了,这段两年的缘分也草草收场。时令已至严冬,六哥又孤零零地回到父母的家里。任父母再三追问,他闭口不谈,躲在家里,不串门,不走亲,不赶集,不见任何人。二娘五马长枪一顿臭骂,他就把头埋进被子里。</p><p class="ql-block">他终于熬过了这个漫长的冬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年,六哥在市区施工,工友们又给他物色了一个女人,叫娜仁,是一个蒙古族女人,比他小十多岁,体型微胖,弯眉杏眼,颧骨微凸,秀发齐肩。据工友说,她的丈夫去年因心梗突发身亡,孩子留在公婆那里。自从丈夫死后,她回到娘家住了半年,可在父母家里又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一个人到建筑队里做了小工。六哥一听把娜仁介绍给他,心里一百个愿意,可心里打鼓,只恐年轻的娜仁嫌他又老又丑。</p><p class="ql-block">谁知媒人第二天就过来传话,娜仁竟同意了。六哥当晚就在饭店安排了一桌酒菜,谢了媒人。次日在老板那里请了假,拉着娜仁去商场买了两套衣服,又租了一套小平米楼房,住在了一起。两个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每天回到家里,娜仁系上围裙就去做饭,六哥要动手帮她,她就把他推进屋里说:“你的活计比我累,再下厨房我可于心不忍,厨房的活计就是我们女人的”。</p><p class="ql-block">工地施工完毕,满仓去哪她就跟着去哪,六哥喜欢随着社区组织的秧歌队高跷队去耍,六哥扭,娜仁就在人群里笑。两个人对对双双地逛公园、去商场、走亲戚、回老家,几乎是形影不离。六哥感觉这一生中,这段时光是最幸福的。娜仁说:可惜我做了绝育手术,不能给你生娃了。他就和娜仁商量,他努力赚钱,然后去医院做试管婴儿,将来两个人有了爱的结晶,这个家也就稳定了。</p><p class="ql-block">四年时间里,六哥几乎把大部分赚来的钱都花到医院里,结果两次试管婴儿全都失败了。</p><p class="ql-block">二伯父和二娘在这几年里也相继离世。</p><p class="ql-block">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偏遇顶头风。在一个初冬的黄昏,刚刚下班的六哥怎么也找不见娜仁,电话也打不通。他找遍了整个工地也不见娜仁的影子。在那个漆黑的夜晚,六哥踉踉跄跄回到出租屋里,度过一生中最煎熬的一夜。</p><p class="ql-block">这一夜,他不停地拨打娜仁的电话,电话里只有那句“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p><p class="ql-block">后来他才知道,这个最心仪的爱妻,这个与他朝夕相伴四年的女人竟被工友拐跑了。</p><p class="ql-block">又是一个漫长的寒冬。</p><p class="ql-block">细心的人们发现,六哥每结一次婚,微信昵称都有变化,由“梅开三度”一直改为“梅开五度”。</p><p class="ql-block">在一次家族聚会的晚宴上,我问六哥,你这么多年辛苦赚的钱都打了水漂,为何不存起来安度晚年?他把着我的肩头,又把头低下,沉重地说:“兄弟,你不懂,我就是为了一口气!” 望着两鬓斑白、一脸沧桑的六哥,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p><p class="ql-block">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现实对他的击打每一次都刻骨铭心,而他内心的这份执着却丝毫不减</p><p class="ql-block">六哥满仓的视频电话里告知他快结婚的消息,我不知如何回答,捧场当然是要去的,可我真不知道是祝福他还是给他泼一盆冷水。挂了电话,发现他的微信昵称已改为“梅开六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吴振明,笔名红山文醉,内蒙古赤峰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哈尔滨作家协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美篇文学顾问,诗人。</p><p class="ql-block">主要作品散见于《新晚报》《哈尔滨日报》《当代中国诗词精选》《百柳》、《中国诗歌报》《华夏孝文化》《海河文学》《东方作家》《东方散文》《中诗协》《丰镇文艺》《奉天诗刊》《红山晚报》《中国城市经济》《天安门文学》等几十家纸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