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带”生风物，清流映古邨，一一乙巳初冬湘桂行之二

三明

“玉带”生风物，清流映古邨

一一致江永上甘棠古邨

散文/三明

车到永州江永，再行七十里，就到了“等你千年”的上甘棠古邨。古邨依水而兴，世代繁盛。谢河、沐河自源头来到上甘棠邨前，交汇合成谢沐河，两河相融，从此改变了模样，蜿蜒如玉带，属地文人赐其“玉带河”芳名。玉带河在此风生水起，照古映今，孕育了声贯湖湘的古邨风物。

“棠宿”客栈连通谢沐河的蜿蜒村路，时花季果恣据屋角与道边，古邨廓影不经意将慕客带进千年时光。晨光映衬，谢沐河静静流淌，如同一条墨绿色的玉带，环抱着这个享誉三湘的千年古邨。河水清澈见底，水草茸茸作态，将岸边的乔灌、老宅和天空的闲云一一收纳，合成一幅“静影沉璧”的天然水墨画。风从河面上吹来，水汽的清凉里仿佛夹着远古的读书声和往事絮语。

溯流而下，但见赫赫有名的步瀛桥，静卧于谢沐河上。这座三拱石桥，始建于宋靖康元年，是湖南省唯一保存至今的三拱宋代古石桥。桥面的石板已被无数足迹磨出厚重的老茧，更引人注目的是，桥身竟塌了半边。这并非年久失修，而是关联一个美丽的传说：斯桥落成之日，八仙之一的铁拐李为试桥坚，跺脚使桥塌陷半边，并言“石落出官”，此后桥上每落下一块石头，邨里便出一位七品以上的官员。至今，桥上已落下百余块石头，而甘棠历代果真101位官员荣载各自的族谱册页。这或许只是巧合，更是古邨的世代愿景。踏观残桥，数不真缺失的石块，却仿佛看见历代周氏子弟，从此走向广阔天地，笃行“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理想。

步瀛桥畔，文昌阁临水而立，庄重高耸。晨光映衬，倒影惊鸿。这座建于明万历年间的古阁，一层二层由青砖砌就，三、四层为全木结构，青瓦盖顶，斗拱飞檐，见证着这方土地对文风的崇仰。古邨文脉厚重，正如《文昌阁碑记》所载，建阁旨在尊崇孔孟，倡导道德教化，铭记该村历史上造就的众多人才。自唐太和年间周氏族人于此定居，千百年来，这里恪守着“耕读传家”的传统。元明之际，部分周氏族人杂居瑶区，成为瑶人，但“耕读传家”的理念和对文化的尊崇赓续始终。

沿着古道行至村南的月陂亭——一座天然石壁构成的弯月形憩息之所。亭内数十米长的石壁上，镌刻着宋、元、明、清四个朝代的摩崖石刻，共27方，其中不乏劝谕文、功德碑、写景诗，堪称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周氏家族史诗。最撼动心魄的，是石壁上那方“忠孝廉节”巨幅石刻。每个字高近两米，宽逾一米，楷体阴文，苍劲有力。这背后有一段感人往事：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任湖南提刑时，曾率兵至广西平叛，途经江永并驻扎。与时任杭州太守的上甘棠村人周德源相识，文天祥欣赏周德源的为官清廉，手书“忠孝廉节”相赠。文天祥为国捐躯后，周德源悲痛欲绝，辞官归里，将文天祥墨宝刻成牌匾，高悬于祠堂，以此激励后世子孙。清乾隆年间，县令王伟士又将这四个字临摹镌刻于月陂亭的石壁上，使其公诸于世，永昭后人。抚摸着冰凉的石刻，“忠孝廉节”不仅是书法，更是文天祥、周德源等先贤用生命践行的准则，也是周氏一族“敬奉祖宗，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敦睦族党”等祖训的写照缩影，奠定了上甘棠千年的精神基石。

穿行在古邨街巷，两百多幢明清古民居鳞次栉比。青砖黛瓦，高高的马头墙起伏错落。门户上大多有宅名，如“爱敬堂”、“厚德祥”等。高大的风火墙内，以天井为中心布局生活空间，地面支起数寸高架子铺以木地板，以防南方潮湿。周氏祠堂“忠厚祠”是家族祭祀和议事的场所，祠堂内抬梁式梁架，童柱驼峰采用莲花瓣座，体现了清晚期的建筑特征。祠堂内保存着一方康熙五十七年经永明县正堂批示颁布的村规民约碑刻，昭示着周氏族人不仅倡导道德教育，而且奉公守法。这些古老的建筑和规训，承载着家族的记忆与规矩。

邨西南500米处有寿萱亭，斯是清光绪三十三年村人周际隆为诰封“宜人”的庶母陈氏七十大寿而建的古驿道凉亭。亭内嵌有青石碑刻，其中一块刻着《慈悲佛母八十一个他字歌》，如“凡人世上有父母翁姑，孝他，先要顺他，切莫逆他、傲他；下有妻子奴婢，养他，便要教他，切莫娇他、纵他……”。这首“他字歌”用通俗的语言教化后辈为人处世的道理，被誉为“浓缩的增广贤文”，体现了周氏家族对道德教化的重视。

往事虽随风，但精神的传承却如玉带河的清流，涓涓不息。世事不师古，上甘棠不仅是一处美丽与静谧美丽共享的桃源，更是一方湖湘文化的寄托之地，一处寻根儒家传统的精神原乡。

惜别谢沐清溪，“玉带”生风，步瀛桥孔影照文昌高阁，古邨图页存照脑际，上甘棠往故与风物萦绕来路，定格江永。

乙巳初冬于湘桂行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