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 场

原野摄影

　　伟大的改革开放首先是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由农村开始的。笔者家居地处青藏高原，老家集体生产队从1981年开始分作业组，一个生产队由若干个作业组组成。1982年实行一家一户包产到户政策。1982年以后的庄稼就由各家各户开始耕种打理了。

　　笔者第三次搬家也是1982年从北崖根搬到圆台子上去的。圆台子院旁有大约4、5分田地，不论当年种的是春小麦、洋芋或油菜籽，秋收后就会留作场院碾场用了。

　　每年的碾场（秋收后在硬结平整的平面土地上打碾俗称碾场）是从盘场（盘场是碾场的前期工作，为碾场做场地准备）开始的。秋收后首先将整块地用犁翻过用磨子磨平整，大概以地块中心为圆点向外四周画个圆形，架上牲畜（或手扶拖拉机）拉着碌碡沿翻过的地逆时针方向，以场面中心为圆形转圈打踅xue子。转的过程中在碌碡契上链上一束类似于沙棘、猫儿刺枝干之类的东西在碌碡碾过的后面起到刷平作用。

　　一般盘场是在秋雨过后下午天差黑翻过，清晨起来再盘场，因为秋雨后早上翻过的地面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这样在潮油油的环境下盘场更容貌使场面凝结。这样视场面的干湿情况，下午在场面上均匀的铺撒上土衣子（麦子外壳）或一些往年堆积留下了的坏草之类的东西，晚上待露水打湿后，第二天清早间早早的用碾杆架上“二牛抬杠”的牲畜或手扶拖拉机还是按逆时针方向拖着碌碡叫“紧场”。

　　如果盘场效果不理想，这样的紧场要进行二、三个早晨。紧完场看场面是否已经基本硬结，场面是不是还有某些小块地面土“虚”的地方，若硬结就把铺散在上面的土衣子或坏草全部清扫堆在场面的周围将场面曝光在阳光下风吹晾晒，以便干透进行打碾。

　　盘场如果遇到干旱年份，没有秋雨或露水打湿翻过的地面，那就需要担水将场面轻轻的洒水打湿，以便进行盘场，不然拉着碌碡一圈一圈碾会碾起来一层尘土，无法进行正在意义上的盘场。场面盘好后大概需要好几天的晾晒，彻底干结后就可以开展打碾了。

　　那么，盘场或碾场为什么要逆时针开进行呢？老祖先们锻碌碡时，碌碡两头是右边粗左边细，顺时针根本无法转圈。牛、马的缰绳在右边，打碾时人行走在场面的最外面赶着它们走的，走的快一点的牛必须架在碾杆外圈，走的慢一点的牛架必须在碾杆的里圈。如果是牛和马或驴搭档，那么马或驴一定要架到外圈，因为马、驴走的比牛快。若想打的踅子（圆圈）大一点就把外圈的牲畜赶慢一点，里圈的牲畜赶快一点，若想打的踅子（圆圈）小一点就将外圈的牲畜赶快一点，里面的牲畜赶慢一点就行了。假如牲畜走的一样快的话就没法转圈打踅子了，也叫“涨”圈。

后来用手扶拖拉机打碾时同样转逆时针，这样因为手扶拖拉机的离合器在左手操作方便，右面的话转圈操作时因半径大的原因操作手够不着离合器。手扶拖拉机碾场时踅子小点时就用右脚使劲把右扶手蹬紧一点，否则松一点，踅子就变大了。

无论是牲畜、手扶拖拉机或其他打场机械，转圈不会打踅子就不会碾场，也就是俗称的打“花碌碡”，因为场面上有的地方经常过来过去的碾，有的地方碌碡都没去，所以，不打踅子碾场就太费劲、太费时间，还碾不好。

　　摊场 准备碾场时，看天气情况，估计第二天是好天气时，会从第一天就把小麦捆子（捆子：手工割麦子扎绑的大约一人高，由裹头、芯子、腰把子、裹头把子等等组成，割捆子时会绑的人腰把子和裹头的穗子在一侧，排捆子时腰把子朝向外面一绺liu儿，麦穗儿在排子里面，捆子排面上基本看不见麦穗头，称为“气死雀儿”腰把子。就是雀儿来了吃不上麦子。

　　绑的捆子大概需要一个月的风吹日晒风干时间，不然打碾时由于没干，麦穗碾不下来，十分费劲，特别是一种红阿鲍的麦子更费劲）从远处的地里拉回来堆积在晾晒干的场面上。堆积时要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场面中间，一来防止第二天早上天气突然变化，雨水淋湿捆子。二是早晨天蒙蒙亮时空气里全是湿气露水，打湿捆子，这样碾时就费劲了。

　　清晨大概4、5点钟就开始起床忙碌了。将场面清扫一遍，然后将堆积在场面中心的麦捆子一个一个拉到场面四周，按照捆子裹头（麦穗头）朝下，芯子根朝上穗头朝下（主要作用是用碌碡碾麦穗以减少囫颗产生）逆时针方向（顺时针方向碾场无法转圈，麦秆推着不顺）以次摆放，将堆积的捆子全部摆放完后做个小调整，捆子多的地方往少的地方在调整一下。有时由于场面不是十分平整，视场面情况将下坡方位的摊厚一点，上坡方位的捆子摊薄一点，这样碾起来会相对轻松一些。

　　摆放好后用手将麦捆子腰把子、裹头把子拆开，将拆开的腰把子全部放到铺开的麦子的下面。有时为了方便快捷用镰刀将麦捆子的腰把子（割麦子时捆麦子用的，用麦子拧在一起麦杆状绳子）剁断，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腰把子会时不时缠绕到碌碡契或手扶拖拉机的前轮半轴上，麦草会缠到碌碡契上把包夹给胀出来，碌碡与包夹就会拖落影响碾场。有时手扶拖拉机手经常停下来用手撕缠在半轴上的腰把子。有时缠的太紧用手撕扯不下来，就只能用老菜刀剁。这样的繁琐过程一天要经过许多遍。

包产到户几年后，农村经济条件好一点的农户就开始用手扶拖拉机碾场了。这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牲畜和人的劳动付出。因为手扶拖拉机碾场时是用两个前车轮转动前进的，随着车轮转动将摊在场面上的麦子反复翻动，起到了翻动作用和往下振动麦粒的作用。加快了打碾时效。

　　有时由于早晨摊捆子时天还没亮黑的看不清楚，将没拆散的整个捆子埋藏在下面，致使手扶拖拉机在上面碾场行走时高楞斜坡的不平坦，经常将水箱的水衍yan出来洒了一地。麦子摊好后，将场边四周散落的麦粒用扫帚扫进场里面叫扫场边。

　　掠lue场 也就是把太厚的麦子碾绵后把最上面的一层掠去。假如一次摊的捆子过多，那就要在中途进行掠场。为的是后续工作稍微轻松一点。当天第一遍碾场时不急于进行翻场，重复多次碾压后，待场上最上面的麦草跟着碌碡起飞时就该掠场了，此时由于碾压震动草里已经没有粮食粒了。

一场捆子摊的少的话就不必进行掠场。

　　用从叉扬将最上面的一层草掠起来抱走， 然后用叉扬从底下将整个麦子秸秆翻起来倒扣下去，要翻到底、翻到位，不留死角，此时手和叉扬不要抖动，一抖动的话会将麦粒囫颗（俗称疙杂子，麦子壳与仁没脱落）抖到最底层，中间隔层麦草，再碾时碌碡压不到囫颗，起场后囫颗，场整个碾完后又得舛chuan囫颗（俗称疙渣子，麦子壳与麦粒没分离脱落）。

　　翻场 待一遍掠场、翻场后，从第二次翻场要用叉扬使劲抖动麦秆，目的是将麦粒彻底从秸秆中抖落到场面的最下面，将麦草里的麦粒粮食抖干净。这样进行第三遍，到第四遍时，若遇大晴天、捆子干的话粮食已经碾的差不多了，草也碾绵了，翻场时轻轻的翻起来就可以了，不再刻意的从最底层把整个草杆挑起来翻，因为从最底层挑起来会将麦草和麦粒也连带着翻到最上面，此时，麦草已经基本碾绵，麦粒不容易被抖落到下面。

　　翻场抖动会形成一种眉毛胡子一把抓被称为“连秣mo”的状态，这样麦秆、麦粒、麦衣子（麦粒壳）混合在一起，会使后续分离工作十分费劲，耗费时间，耗费精力去处理，得不偿失。

　　起场 待第四遍或第五遍碾完后，就准备起场。首先将场面上最上面一层长麦草用二齿叉扬连掠待抖起堆到场外。后用五齿荆杈沿着场面边向一侧轻轻抖动前行第二遍俗称操大衣子（麦粒壳）的操作，目的是尽量将麦粒抖到最下面，堆到场面的三分之二处，然后慢慢开始扬大衣子。同时将场面一侧麦粒含衣子用木耥把推集到场面的中间一条型楞状。

　　扬场 此时大概已是下午四五点了，就开始扬场了。刚开始包产到户时没有手扶拖拉机，也没有小型三线电风扇，只能依靠自然风来扬长，有风时抓紧扬一阵，没风时就斜躺在粮食衣子堆上等风。扬长时首先用的五齿荆杈扬大衣子，大衣子扬完后粮食百分之七八十已经出来了，然后用木锨扬小衣子（俗称戗qiang粮食），扬小衣子时风不能过大，过大会把粮食带到衣子里去的。用木锨扬小衣子也十分精准，用木锨的左或右尖轻轻的少杠gang一点粮食，扬起来侧逆风似扇状撒向前面的粮食堆。

会扬场的老农把式扬场时，会精准把握风向、力度、方位、轻重、姿势等等，扬场时上巷hang里没有或仅有数得着的几粒粮食，不会扬场的会把荆叉或木锨四处乱轮，不向一个方向扬起抛下，上巷hang里和衣子里全是粮食。

一个场面上有一、二个扬场的把式就够了，整个碾场过程会在他的引导下有序、规范、快捷地每天早早的把场念完，有时场面上人多倒没有实际用处。

　　木锨杠gang的粮食太多会形成疙瘩状抛向粮食堆，粮食里面的衣子、囫壳、疙渣不容易被风吹分离，在粮食堆上掠粮食的人也掠不出疙渣子，致使戗出来的粮食不干净。包产到户后的几年后农村渐渐普及了手扶拖拉机，有些人就在手扶拖拉机上安装了风扇，这样以来再也不用没完没了的等待天风扬长了，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有些还甚至购买了两厢小型风扇安装在架子车上，方便根据风向来回移动调整。

　　掠lue场 掠场是一门庄稼人的技术活。在扬长的过程中，掠场的人手持常把扫帚，将扬长人顺经杈或木锨扬起来顺风落下来的麦粒沿粮食堆轻轻的掠过，目的是将囫壳、疙渣、小衣子等掠过到顺风的一边，使粮食通过扬长、掠场等程序越来越干净。

　　掠场与扬长的人要互相密切配合，相互联系，不能各干各的。扬长人等掠场人掠过上一锨后才能杠gang起扬下一锨，不然上一锨没掠净就连着来下一锨，会将没掠净的囫壳、疙渣、小衣子压上去，扬不干净。

真正的扬场老把式，在没有自然风的情况下，通过来回的几个倒腾，就会使粮食与衣子、疙渣子等分离出来。但这样的把式较少。

　　原先1982年以前的生产队大集体时，碾场时一场摊一千多捆子，碾场虽然人多，但依然非常费劲，掠场的人大多是年老体弱的奶奶级别的妇女，站在大功率吹风机的下面特别是晚上掠场，天气特别冷，风特别大，没少挨冷受冻，比如笔者的母亲。

　　刚开始包产到户时由于是牲畜打碾，效率不高，用牲畜打碾的一场麦子摊80个捆子最多100个捆子。后来有了手扶拖拉机，一场能摊200个或300个麦捆子。人手多场面大的人家也有摊400-500捆子的。笔者家当时的场面由于面积有局限，人手少最多时能摊300个捆子。摊的捆子太多，当天碾不完结，得需要两天，还不如一天天碾清楚的好。

　　扬长完毕后，把粮食装袋拿到家里后，就开始拉捆子，为第二天的继续碾场做准备。

那时由于生产效率相对较低，劳动周期长，经常是“收一个秋天、碾一冬天”。生产队集体时经常要碾到腊月年根。包产到户后虽然没有将场“碾一冬”，但也要到冬天才结束，经常要“打冻场”。

　　所谓的打冻场，就是冷月寒天中碾场，地面和场面都封冻了碾场。碾场时要进行“捂场”。所谓“捂场”就是第一天碾完场结束后，晚上要在场面上用小麦秸秆或麦子衣草将场面均匀的覆盖住，不留缝隙，防止寒气入地将场面冻住。第二天早上凌晨4点左右将场面上捂的麦草等清扫完，摊麦捆子。

　　如果第一天场面不捂严，把麦捆子摊在上面，等下午起场时碾下来的麦粒全沾到消融的泥土里了。大家等扬完场后拿上个老旦旦席棘扫帚在地面上使劲刷，把沾在场边的麦子等刷出来。刷出来的麦子上沾满了泥，有时还要用水洗后再晒干。

　　戗qiang粮食 碾场时由于各种客观原因没有将粮食戗干净的，待场彻底碾完后，把粮食全部拉到场面上再戗一遍，并进行晾晒，拾掇干净后一部分作为磨物准备磨面，一部分留作存粮入库，一部分拉到公家粮站交公粮。

　　沓草摞 场碾完后，对堆积在场面四周越6、7亩的麦草用绳子背到家里的某个地方，搭上梯子整齐的沓成草摞，那是家里养的耕牛一年的口粮。

　　最后一项工作是犁场面，打碾完毕后，场面没冻住的话，利用下午将硬结的场面抓紧用犁翻过来，不然等到来年二月经过近半年的风吹日晒和天旱不下雨，场面从上到下彻底干透板结后就无法翻过，二月里种田会受到影响。

一个冬天的打碾季，麦子、蚕豆、油菜籽等农作物全部打碾完后，庄稼人的大活苦活也基本干完了，此时参加打碾的人们会买点菜、割点肉、拿出两瓶酒，聚在一起简单举行个“卧碌碡”仪式。本意是犒劳一下打碾忙碌了一个冬天甚至一年的自己。

　　“三年学哈个好匠人，一辈子学不哈个庄稼人”，“一年的庄稼二年的苦”，传统的农耕文化及农耕技艺是通过多少人的长期实践摸索的出来的。庄稼人的每一个劳作环节都是操心活。操心不到就会有更多的活要干、苦要吃。收割打碾环节是庄稼人一年里相对较苦较累的重活，那时就在想，假如有一天不在人工收割麦子，收割打碾一次性完成该多好啊！

　　时下，社会全面进步了，时代变迁了。农业专业合作社、机械化耕种、土地流转、土地托管等等新型生产形式层出不穷，再也不用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的汗流浃背、腰酸背痛、手心起泡的双手割麦子、排捆子风干、人力车拉捆子、踏柴摞、起早贪黑的摊场、碾场、起场、扬长等等繁重的体力劳动了，机械化收割在田间地头直接收割庄稼并第一时间拉回家，晒干入库啦！

　我们不应该忘记走过的路，不应该失去即将消失的记忆！致敬伟大的改革开放，感恩我们赶上了新时代。

（本文插图全部为作者实景拍摄于三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