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忠诚（散文）

警笔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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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忠诚

吕剑锋

2025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是在12月11日的夜半悄然而至的。先是几粒霰子试探似的敲在窗玻璃上，簌簌的，像春蚕在轻啮桑叶的边。随后，真正的雪便纷纷扬扬、扯絮一般落了下来。清晨推窗望去，整个世界已被一层匀净的白覆盖。远处的城墙垛口、近处的楼房屋顶、道旁静默的松柏，全都臃肿了轮廓，毛茸茸、软乎乎的，褪去了平日的棱角。风并不烈，只悠悠荡着，把枝头最细最轻的雪末拂落，任它们在清冽的空气里闪着极淡的、梦似的莹光。这是朔城的雪，不似江南雪那般黏湿娇柔，它干爽、蓬松，带着雁门关外特有的利落与苍茫。街巷静极了，平日里车马的喧嚣、人语的嘈杂，仿佛都被厚厚的雪被吸了去，滤得只剩一片浑然庄严的静谧。

这静，却并非全然的空寂。细听，白茫茫的深处传来细碎的响动，声音来自朔城区南城街道一个老旧小区门口。积雪已半尺来厚，一辆银灰色轿车轮子陷在雪坑里，正徒劳空转，溅起一片雪泥。车主是位中年汉子，急得额上冒汗，上车猛轰油门，下车弯腰推车，正束手无策时，一抹沉稳的藏蓝从街角转出。是两名朔城公安的巡逻民警，帽檐和肩章上落满了雪，像两个移动的雪人。他们没多话，简短问清情况便俯身忙活起来：一位从警车取出铁锹，嚓嚓地铲除轮前轮后的积雪；另一位干脆脱下厚外套，垫在车轮下，朝车主喊：“给油，慢点儿！”发动机再次轰鸣，汉子也铆足了劲。车轮碾过外套借了力，猛地一挣，终于脱出雪窝。汉子连声道谢，民警只摆摆手，拾起沾满雪泥的外套抖了抖，重新披上。那藏蓝底色衬着皑皑白雪，鲜亮得灼眼。他们继续前行，双脚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片土地的安宁。

雪仍不紧不慢地落着，只顾将洁白一层又一层覆上每一寸能触及之处，温柔而不容分说。与此同时，另一种“覆盖”也在悄然进行……。那是朔城公安“五大中心”驱动下的信息覆盖，是责任对辖区每一处细微变动的无缝覆盖。值班室的灯光，在雪天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温亮。电脑屏幕上，数据与信息如流水划过，值班民警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个界面。一场大雪，潜藏着多少百姓需求？独居老人家中的暖气是否充足？临街商铺的屋顶积雪会否压坏招牌？背阴小巷明早是否结冰？他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将一条条指令、一份份关切，发送到各个社区民警的终端。这间屋子里的“雪”是无形的，却同样细密而执着，要覆盖的是每一个可能疏忽的角落，是生活中每一处或许被寒冷侵袭的缝隙。窗外雪落无声，窗内键盘声声清脆绵密，仿佛在与落雪应和，共谱一支关于守护的无声曲调。

夜色在这绵密的雪与不熄的灯中沉降下来。雪光映照下，天并未黑透，泛着一层朦胧的、带着蓝晕的灰白。就在这片灰白之中，北城派出所门口灯光骤亮，几辆警车悄然驶出，红色尾灯在雪幕上划出几道迅疾而警惕的弧线。原来，侦查民警通过“五大中心”研判锁定，一名涉嫌盗窃的嫌疑人正趁大雪掩护，潜回朔城区的租住处。他以为漫天风雪是最好的遮蔽，却不知有一群人的视线从不曾被风雪阻挡。追捕之路格外艰苦，雪掩盖了痕迹，却也放大了细微的声响。民警的脚步必须更轻，判断必须更准。深一脚浅一脚，积雪灌进鞋里，融化后刺骨地冷；呵出的热气瞬间凝成白雾，挂在睫毛上结起细霜。终于，在嫌疑人自以为安全的角落，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如雪亮利剑，交叉钉住那个蜷缩的身影。没有激烈对抗，只有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融化在寒冷的空气里。押解回所的路上，雪地留下两行深深的、坚定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从容抚平，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只有警灯旋转的红蓝光芒，映着漫天飞雪，像黑夜沉稳而有力搏动的心脏。

这场雪纷纷扬扬，竟下了整整一日。黄昏时分，雪势渐显倦意，稀了、疏了。我踏雪出门，信步而行。街面积雪已被环卫工人与沿街商户铲开，堆在道旁，垒起一道道矮矮的洁白雪垄。行人渐多，脚下响起一片混杂着清脆与沉闷的咯吱声。在平朔公园，那里已成孩童的乐园，雪球飞来飞去，笑声如铃铛撞进清冷的空气，迸溅开来。在平朔生活区路口，几名身着荧光绿马甲的文远派出所民警站在雪中指挥交通，帽上覆雪，手势却依然标准利落，疏导着晚高峰稍显滞缓的车流。那身影，在薄暮的雪光与车灯的流彩中，成了一座安然的坐标。

我忽然想起老张，北旺庄派出所一位退休的老民警。有一年也是这般大雪，他追捕一名逃犯，在城外野地里奔了十几里，回来时整个人冻得像根冰柱子，手里却死死攥着那人的衣角。后来我们问他，那么拼命图个啥？他搓着满是冻疮的手，嘿嘿一笑：“也没想啥，就觉得穿上这身衣裳，就得对得起它。”这话平常得像脚下的泥土，可在这茫茫雪色里回味，却觉有一股压不弯、冻不硬的力道。

夜幕完全降临。我仿佛望见分局大楼许多窗口仍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在雪夜里像一只只沉静的眼，又像一颗颗透亮的心。那光并不耀眼，却稳稳锚在这风雪初霁的夜里。楼顶的警徽沐着雪光，静静流淌着银润的色泽，被一天的大雪洗濯得愈加明净肃穆。

这场雪终究是要化的。当明天的太阳升起，这些洁白松软的堆积会渐渐消融，渗入泥土，去滋润蛰伏的草根与希望。而有些东西，却是大雪无法覆盖、也无法带走的——那街巷中咯吱作响的足迹，那窗口彻夜不熄的灯火，那警徽上无声流淌的光泽，还有老张那句“对得起这身衣裳”的朴素心肠。它们仿佛也在雪中淬炼过，沉甸甸的，比雪更静，比冰更韧，牢牢地夯在这片土地的记忆里，成为朔城冬日最厚重、也最恒久的底色。

这底色，名字便叫忠诚。

2025年12月于朔州

作者简介

吕剑锋，男，山西怀仁人，中共党员，职业人民警察。笔名静土，网名一方静土。系中华诗词学会、中国诗词研究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山西诗词学会会员。作品散见各级报刊、诗集以及各类媒体平台，偶有获奖。书法、摄影资深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