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串华溪

善本

<p class="ql-block">1984年暑期的一天,我和几个年轻的演员被单位领导派到华溪乡出任务,那里有一个电影摄制组正在拍片,需要从当地的文艺团体抽几个人去协助拍摄。</p><p class="ql-block">在文艺作品相对单一的年代,无论大人或小孩,几乎没有不喜欢看电影的,更别说去参观如何拍电影了。</p><p class="ql-block">小的时候,我总是天真地以为,银幕上发生的那些故事,所呈现的情景和人物,它们都是生活中的真实,正如我在听收音机时,也会想象里面有个小人儿正在说话,设想着里面的人会走到桌面上来和我一起玩。</p><p class="ql-block">到了年龄稍大一些时,便觉得这些想法十分荒唐,但至少也不愿意去承认,在电影镜头的外面,还有一大堆的工作人员和机器都在跟着演员拍着。</p><p class="ql-block">当我清楚地意识到,电影是被预设和摄影机弄出来的时候,自己早已经从玩游戏时的角色模仿,过渡到很想去上镜的年龄了,但也一定没有料到,若干年以后,自己居然会有一个偶然的机会,毫不费力地竟了被摄影机镜头拍摄的念想,尽管只是客串了一次路人甲。</p><p class="ql-block">说客串,并不意味自己是什么角儿,而是意指这种说法已经跨跃了表演的门类,那些年,我正在县采茶剧团跑龙套,同时兼管着舞台天幕灯。</p><p class="ql-block">按照约定,我们几个人需要在当天下午赶去摄制组所驻扎的县招待所报到,然后再去夏溪,协助拍摄。</p><p class="ql-block">我不断地猜测,协助拍摄,这种含糊表达的具体意指为何。完全可以肯定的是,这次,不会要我去协助安装天幕灯,铁定是要去当一回群众演员。那时,我甚至兴奋得来不及细想太多,反正无论去了哪里,都还是跑龙套吧。</p><p class="ql-block">这一回,我的期待与上戏台有些不一样。</p><p class="ql-block">电影厂,乃是一个充满魅惑的艺术王国,我甚至都有些怀疑,是否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走近这种神一般的存在了。</p><p class="ql-block">像我这样一个在家乡县城混生活的渡头阿仔,平时,除了满街东走西逛地寻看电影和电视以外,鲜有见识高水平艺术创作的机会,那是做梦都不会梦到的境遇。</p><p class="ql-block">午休后,我们几个人按时来到招待所,循着房号,轻轻地敲开了一间半掩着的门。</p><p class="ql-block">进得屋内,见两位男士坐在椅子上聊得正欢。我们自报了家门,得知我们是剧团派来的人后,年纪较大那位便招呼我们随意坐下,并告诉我们,等再过一会儿,会有汽车把剧组和我们一起送到华溪的拍摄现场去。</p><p class="ql-block">他们继续着自己的海聊,聊的话题都是与电影拍摄技术有关的,比如,厂里某位导演对于拍摄场景的把握非常在行,但遗憾的是,唯独对太阳没有办法。</p><p class="ql-block">我在一边干坐着,干听着,虽插不上话,但也比较知趣。直到那位年长者主动问及我们的情况时,我才壮起胆子,用我那略带山东尾音的普通话跟他聊上了。</p><p class="ql-block">在此,我有必要略作一番说明,在我的日常语境中,除了少数外地人,鲜有说普通话的交流者。渡头镇的大部分人,对于方言之外的异腔,还是稍微有些语态隔阂的,所以,我也极少使用普通话,再者,跳出方言的交流,也实为不必,不是我的语音不准,而是有时准得离了谱,不然,也不会让人觉得是自己在故显高雅而为此蒙羞。县剧团的语境就更是如此,一口标准的当地腔,也恰似彰显了地方戏曲的特质。</p><p class="ql-block">闲聊中,当我得知对方就是剧组的导演时,也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阵紧张,其实,我真的用不着紧张。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情绪状态大概来自潜意识中的出镜欲望,我想给导演一个好印象,或许他会让我多扮几次路人甲,至少,多给些镜头也是好的。</p><p class="ql-block">我在进行自我印象整饰。</p><p class="ql-block">但我不得不告诉自己,我是来完成协拍任务的,导演并不会有什么台词让我糟踏,我也不可以有非份的想法。可是,我在聊天时,那不自觉地流露出的言语腔调和措辞,却早已偷偷地暗示着那个爱慕虚荣的自己,除了一个演员本能的小九九之外,其它的自我告白,已经是难圆其说了。</p><p class="ql-block">我感觉自己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太敢正眼盯看这个和我说话的中年人。</p><p class="ql-block">尽管我的目光在游离,但却对这种令人哆嗦的情境慢慢地产生了一种祛魅的体认。传说中的电影导演,似乎也并非是神一般的存在呢,如果放下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不也正跟他热聊着吗。</p><p class="ql-block">我仍然愚顽地,怀着忐忑的好奇心观察着导演。</p><p class="ql-block">他大概有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是南方人那种特有的精瘦体型,皮肤被晒得有些发黑,说话中气十足。他穿着浅色的西装短裤和短袖衫衣,白袜凉鞋,整个人<span style="font-size:18px;">显得精明能干,</span>如果身着这样的装束,在渡头镇上溜达一圈,肯定算是比较惹眼的了。</p><p class="ql-block">也可能是心有灵犀。后来,一个曾与我同去夏溪的伙伴,居然在私下里给导演起了一个"香港警察"的别号。这样的起号思路,估计缘于那阵子观看了比较多的港台警匪片,但是,在渡头镇所能仰止的外部世界,除了影视所能呈现的之外,大概也没有多少可供参照的典型形象。我们可真是少见多怪。</p><p class="ql-block">我们的卡车一路驰向拍摄地,我站在卡车后斗里,一声没吭。我从剧组人员一路上的聊天中得知,正在拍的这个片子并非故事片,而是农业科教片,但也有一些简单的人物关系和情节,都是围绕着在农家如何使用沼气而展开的。</p><p class="ql-block">我的身体不断地随车晃悠着,但无论怎么晃,也晃不开脑子里新结的这个疙瘩。我始终想不起来曾经看过这样的电影。眼前这拨人,大概也不会是拍新闻简报的,人家可是照着剧本开拍,有导演、演员、摄影、场记,化妆、灯光、剧务等等班底,人员可谓一应俱全,角色也都有名有姓。想到这里,我似乎又来了一些精神。</p><p class="ql-block">华溪乡紧挨着106国道,国道也是街道。</p><p class="ql-block">摄制组事先在华溪街边的一家小旅店里设了休息点,以方便剧组人员从拍摄现场赶回来用餐,也<span style="font-size:18px;">用来临时存放拍摄所用的大件器材</span>。</p><p class="ql-block">当卡车风尘仆仆地驶到那个旅店时,日头早已偏西。我们一行人被告知,今天的拍摄将于天黑之后才会开始。</p><p class="ql-block">到了晚餐时分,我随着众人来到厨间。</p><p class="ql-block">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的伙食并不比我们剧团下乡时优渥多少。餐桌上摆着的,也是一个白色的大菜盆,里面盛满了油腻腻,白晃晃的米粉丝炒肉,仅此一盆而已。与我们团下乡演出后宵夜不同的是,这里用餐的人数并不多,那个菜盆里的肉丝和菜油不仅放得多,并且粉丝量大管饱。我琢磨着,我们剧团厨房的Q师傳每晚也要做这么一大盆炒粉,他需要用多大的锅,持多大的锅铲,使出多大的劲。</p><p class="ql-block">那个时候,摄制组的日常生话,这样看起来,绝不比一个奔波于乡间的戏班好到哪里去,但它的魅惑不在此,对于一个演艺人,这种貌似草台班子的诱人之处并不在于吃喝,而在于电影胶片这种介质所带来的,不可预见的传播效力。这些经历,完全值得他们在事后去回味。为此,未知有多少被电影驱动的人甘愿风餐露宿,怀揣着憧憬和浪漫的情怀,去体验这样的外景地生活。</p><p class="ql-block">我一直在想,过去的经历何以形塑了自己,那些对于未知生活的诉求和观念何以产生,但是,所得答案却并不十分明晰。</p><p class="ql-block">对于众多的当地适龄青年而言,1984年的渡头镇,恰似一个种马场。在恢复高考后的头几年,镇上两个知名的中学更是开足了马力,互相比拼,结果是把一批又一批的草根马驹,逆袭到那些大众耳熟能详的地方生根去了。而学生们接踵而至的假期返乡,却远不似当下的外出打工人的脚步那样匆忙,他们带着试卷右上角数字的高值和身份的自豪感归来,顺便给镇里捎来了一种面向未来的生命状态。这种为了适应求学和休假之需的,在铁轨上的不间断的往返,无意间促成了本土风物与高考文化间的互生互融,也使得青年人对于电影院的银幕故事不再觉得虚幻。</p><p class="ql-block">在八十年代初的渡头镇,似我这类毛头男生,如果产生了些许所谓的电影观众意识,也正是在这样被反复糅合了的乡土气氛中冒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但是,看电影与拍电影终究不是一回事。</p><p class="ql-block">吃过晚饭后,我们又爬上了那辆卡车,卡车拐下106国道后,驶入了乡道,不久,就开到了一个不知村名的村子,我们在村前的几幢农舍附近下了车,接着,就被领到了一户农家的门口。在那里,有不少剧组人员正忙碌着布线和架设各式器械,在他们的四周,围着一些村民和小孩看着热闹。</p><p class="ql-block">这户人家的堂屋便是今晚的拍摄现场。</p><p class="ql-block">很显然,这个村子是普及了沼气的,也正因为如此,才招来了摄制组,这令我对夏溪多少有些敬佩和刮目相看,但沼气的受益者何止是华溪和眼下的这个村,就连摄制组和我们这一行人也很难说不是。</p><p class="ql-block">我要感谢华溪的沼气,它燃烧时所发出的亮光,仿佛照向了罩在电影胶片外面那神秘的暗盒,它使我得以在一种身体和感官经验叠加的状态下,观察并比较着那些充满魅惑的镜头故事,遭遇了一次电影生产中的拍摄过程。</p><p class="ql-block">这只能说是一次遭遇,在此意义上说,沼气于电影而言,也算是一次遭遇。</p><p class="ql-block">电影拍摄不需要观众和场观,但作为群众演员,一样需要化妆,只不过,那妆并不是脸谱妆,至于服装,穿着平时穿的白衬衣即可。扮演一位农村知识青年,我觉得自己基本上是可以本色出镜的。</p><p class="ql-block">给我们的镜头是观看男主角演示沼气的使用,在摄影器材密布和灯光耀眼的堂屋里,人多,物杂加上灯烤,一进屋便觉闷热难挨。导演一遍又一遍地试拍,灯光师不断地举着测光表在我眼前划动,为了这一两个镜头的成功拍摄,一大堆人折腾了好几个小时。</p><p class="ql-block">那次,摄影师给了我一个近景一一村民全神贯注地观察、听讲。这是我的同事在观看放映后告诉我的。我不曾看过此片,甚至也未曾过问片名,再后来,甚至也没有了想看的兴趣。</p><p class="ql-block">对待一类事物的态度,从兴致勃勃抑或神圣,直到了无兴趣或思之索然无味,这个不短的主观过程实乃一种祛魅,我的这种话语套用,在上面的忆叙里已有所涉及。</p><p class="ql-block">一种经历,从无到有,从远瞻到近观,再到日常类比的实现,这些都可能导致祛魅效应的发生。由此,推而思之,人们对未知世界认识的深化,或者思维不断达至更加精致的境界,都无不体现着这一过程。只不过是,在感性和审美的世界里,这个过程的起伏要大得多。</p><p class="ql-block">但电影并不是宗教,我也并非影像的圣徒。说魅惑是有了一些夸张,说祛魅是甩弃得过于彻底,但经历,它明摆着是属于发生过的事,特别是对于那些曾经有过的念头,如果自己不说出来,大概也不会有人知道。尽管人们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处,但知道就是知道,它本来就该归于是否会被知道的范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