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天(12月13日)是第十二个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谨以此文纪念天池巷抗战英烈与53位遇难乡亲。 </p><p class="ql-block"> 民国二十六年,岁在丁丑,公历1937年11月,凛冬的寒雾裹着硝烟,漫过无锡东北塘的水网,浸透了天池巷的每一寸青砖石板。彼时,淞沪会战的残阳落尽,南京城的烽火已烧至沪宁线,日寇的铁蹄踏碎江南水乡的温婉,一路向西,碾过天池巷。 </p><p class="ql-block"> 从高空俯瞰,这片水乡如蛛网般交错:南北走向的严埭河穿境而过,两座东西向石桥横卧河面,严埭桥连通着南面两里外的严埭村两岸百姓,冷水湾桥则藏在天池巷东南隅;天池巷河浜南岸,是村落的核心地界,一座小巧的陆家桥横跨河浜,桥北是薛家等几座大墓,往北不远就是刘家宕村,再往北,便是宽达二三里的张荡河,河水滔滔,在那个冬日里,成了忠魂与冤魂的分界线。 </p><p class="ql-block"> 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晨光,刺破薄雾落在村南的“岗岗”上。许多江南村落的南面都有岗岗,据说是挡风水的,可是现在,成了天然的防御阵地,用来挡鬼子了。</p><p class="ql-block"> 一支身着灰布军装、脚蹬草鞋的部队悄然进驻,他们是从淞沪战场转战而来的国民革命军第102师将士,多为贵州籍子弟,军装补丁摞着补丁,草鞋上还沾着异乡的泥土,唯有眼神,如寒星般坚毅。严埭村一线已有友军驻守,天池巷守军的任务,便是扼守东南要道,死死盯住冷水湾桥,防止日军从侧翼迂回。 </p><p class="ql-block"> 将士们来不及休整,即刻投入布防。百姓家的门板、八仙桌被搬来构筑掩体,我家的厅堂里,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被稳稳架起,枪口直指东南的冷水湾桥。西南官话的吆喝声在巷陌间回荡,与河浜的水声交织,成了战前最后的宁静。</p><p class="ql-block"> 当战火迫近时,一位不知名的国军长官对我祖父说:“你们快跑,日本人是要杀人的!”祖父茫然问:“要逃到哪里?”长官说:“汉口。”汉口之遥,于乡民何异天涯。然祖父知事急,遂借得舟楫一叶,携全家老小,仓皇遁入河网。在舟中漂泊十数日,不辨西东,实则未远,终得生还。长官一诺,活我全家,此恩永世不忘。 </p><p class="ql-block"> 正午的日头刚过,枪声骤然撕裂了水乡的沉寂。日寇主力气势汹汹扑向严埭桥,却被严埭村友军的火力死死压制。钢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日军的装甲车嘶吼着冲向桥面,却一次次被击退,桥面很快被鲜血染红。久攻不下的日军,露出了狡黠的獠牙——他们悄然分兵,绕向天池巷东南的冷水湾桥,妄图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 </p><p class="ql-block"> 下午的风,裹挟着炮火的焦糊味。日军偷渡冷水湾桥后,兵分两路:一路迂回侧击严埭村友军,另一路直扑天池巷。“打!”一声呐喊划破硝烟,天池巷阵地的机枪率先开火,子弹如雨点般扫向敌群。将士们伏在“岗岗”的壕沟里,用型号混杂的步枪、土制手榴弹,对抗着日军的重火力。西南官话的嘶吼声穿透炮火,与枪声、爆炸声交织,震得青砖墙体簌簌发抖。 </p><p class="ql-block"> 激战持续至傍晚,冷水湾桥的失守成了战局的转折点。日军的侧击让严埭村友军腹背受敌,防线很快被突破,天池巷守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第一波攻入天池巷的日军,目标明确——只追杀穿军装的国军。他们踩着炮火的余烬,沿着河浜南岸搜索,与撤退的102师将士在巷陌间展开巷战。刺刀的碰撞声、呐喊声此起彼伏,陆家桥的石板上,很快染上了将士们的鲜血。 </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守军且战且退,撤过陆家桥,退守北岸的坟地。日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巷陌里暂时归于死寂。躲在暗处的百姓,紧绷的神经刚松了一瞬,却不知,更大的劫难正在逼近。 </p><p class="ql-block"> 当日军的第二波部队踏入天池巷时,天色已近黄昏。他们不再追击国军,而是将屠刀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百姓。 </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天池巷,早已是人间炼狱的前奏。百姓们四散躲藏,有的钻进阁楼的杂物堆,有的扒在屋顶,有的藏茅草堆里蜷身隐蔽,还有的躲进村东严埭河边的防空洞。</p><p class="ql-block"> 懵懂的小女孩石细妹不听话,大人只能不管她了,她被这战场的厮杀声吓得哭爹喊娘,哭着跑过布满弹壳的石板路,她要找躲在柴堆里的哥哥,年幼的她不知道,日军的眼睛早已盯上了她的身影,柴堆里的哥哥惊恐的脸庞还没回过神来,便被刺刀刺穿胸膛。石细妹的哭声骤然拔高,她转身朝着防空洞奔去,身后,日军的皮靴声紧追不舍。</p><p class="ql-block"> 防空洞的洞口遮盖物被粗暴地踹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蜷缩的乡亲。与此同时,日军的搜捕在全村展开——阁楼的木板被撬开,屋顶的茅草被扒开,藏在暗处的百姓被一个个拖拽出来。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婴儿的妇女,有瑟瑟发抖的孩童,没有一人能逃过日军的屠刀。</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时,53名百姓的遗体横陈在巷陌间。日军将他们的遗骸悉数拖至陆家桥南的三角空地——那片就在我家西侧的空地里,当时是低凹的秧田,火光冲天而起,浓烟裹着焦糊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天池巷。后来归乡的父亲,站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看着散落的骸骨,久久无言,唯有泪水淌过脸颊。</p><p class="ql-block"> 翌日,十一月二十六日,国军依托天池巷河浜北岸的几个大坟阻击日军,但日军高空有侦查气球,地面部队又装备精良,只抵挡了一天,到二十七日刘家宕失守,将士们且战且退,最终抵达张荡河南岸,张荡河很宽,大概有二三里,有一条河埂联通两岸,河埂中间有一座石桥。为迟滞鬼子进攻掩护主力转移,剩余的102师将士毅然炸毁了这座石桥,桥身轰然倒塌的巨响里,他们背靠滔滔河水,与日军展开最后的殊死搏斗。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卷刃了,就抡起枪托;枪托断裂了,就用拳头、用牙齿,与敌人近身肉搏。</p><p class="ql-block"> 一营黔地子弟兵,就这样战至最后一人。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张荡河的水面,忠魂沉入滔滔河水,与天池巷53名百姓的冤魂,一同长眠在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上。 </p><p class="ql-block"> 如今,天池巷早已拆迁,故园屋舍尽成平地。陆家桥依旧静静卧在河浜之上,桥南的三角空地覆上了青草,我家老宅的位置,也早已换了新颜,冷水湾桥已经拆除了,严埭桥也早已旧貌换新颜,但严埭河、张荡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仿佛在诉说着八十余年前的那段血泪记忆。 </p><p class="ql-block"> 国家公祭日的钟声响起,穿透岁月的尘埃。我站在陆家桥南的三角空地前,指尖抚过微凉的土地,仿佛还能触到当年的余温与鲜血。53名遇难百姓的身影,102师将士的忠魂,从未在这片土地上消失。 </p><p class="ql-block"> 天池巷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血泪。那些未曾远去的英魂,那些永不磨灭的记忆,当与日月同辉,永世长存。</p><p class="ql-block"> 勿忘国耻,吾辈自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