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执教多年,每一次教到郑振铎先生的《猫》我都会引导学生们去剖析文中“我”的心理,从最初的喜爱,到误解后的暴怒,再到真相大白时的无尽悔恨。</p><p class="ql-block"> 每一次的教学我都是将“我”定位为一个因偏见与武断而犯错的典型,一个需要我们警醒和反思的文学形象。在课堂上,我俨然是那个全知全能、充满悲悯情怀的旁观者,审视着他的过失,心中暗自庆幸,觉得自己远比那个狭隘的“我”更富有爱心与理智。这份职业带来的优越感,如同一层端庄优雅的外衣,被我心安理得地披在身上,直到一场与流浪猫的相遇,才让我看清了这层外衣下,那个藏着偏见、自私与冷漠的,真实的“我”。</p><p class="ql-block"> 故事要从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说起。或许是中国人身上特有的爱劳动基因作祟,当家里明面上的尘埃被擦拭一新后,我那闲不住的手脚,竟自发地伸向了那些被遗忘在犄角旮旯的堆积物。在一个旧纸箱的底部,我发现了一袋快要过期的猫粮。看着这袋沉默的猫粮,一种“善心大发”的情绪油然而生。与其让它在角落里过期变质,不如拿去投喂小区里那些风餐露宿的流浪猫。这是一种多么悲悯又高尚的善举啊,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动了。</p><p class="ql-block"> 说干就干。我怀揣着那袋“爱心”,下楼在小区里四处寻觅。果然,在一处绿化丛的阴影里,我发现了好几只流浪猫。大小不一,我朝着它们抖一抖手中的袋子,它们立刻就从“四分五裂”中聚拢了过来,眼里闪烁着对食物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几只胆大的立刻围了上来,不住地朝我“喵喵”叫唤,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急切。我心生怜悯,将猫粮倒出一些在干净的地砖上,分摊成几份。它们立刻埋头大快朵颐,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那声音,在我听来,仿佛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感谢乐章。</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份“乐章”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是投喂的次数多了,其中有一只橘猫,它既不想去捕捉老鼠,也不想再去翻垃圾桶了。它开始一味地盯着我,成了我的“专属债主”。每天我一上下楼,它总会像个忠诚的卫士,准时在一楼的单元门口堵我。次数多了,那期盼的“喵喵”声,在我听来渐渐变了味。我不知道它是如何精准地从熙攘的人群中辨别出我的,一同进出的邻居它视而不见,却总是固执地、只朝着我叫唤。有一次我急着出门,它竟拦在我脚边,急眼的时候甚至朝我龇牙、哈气,那神情仿佛在说:快给我吃食,怎么这么磨蹭!</p><p class="ql-block"> 这让我心里多少有些不爽。特别是当我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工作,身心俱疲地回到楼下,只想立刻躺在床上的时候,它总会像个幽灵般突然间冒出来,瞪着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你,目送你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在电梯上升的密闭空间里,我依然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穿透金属门,死死地盯着我看,这让我有些毛骨悚然。那份最初的怜悯与善意,在日复一日的“被索取”中,消磨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厌恶。</p><p class="ql-block"> 被它“盯梢”的次数多了,我的厌恶之情终于达到了临界点。在又一个被它堵在门口的傍晚,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心虚地躲避它的目光,而是鼓足勇气,停下脚步,冷冷地回望着它。一人一猫,在寂静的楼道口对峙。它的眼神里满是困惑和坚持,而我的眼神里,只有冰冷的拒绝。这样的经历大概又过了几个回合,也许是它从我决绝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它终于放弃了对我的“盯梢”。</p><p class="ql-block"> 它应该读懂我的拒绝,我想。</p><p class="ql-block"> 有很长一段时间,它都没有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在我几乎要将它彻底忘记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下楼打水。在饮水机旁等待时,我无意中往远处的草坪一瞥,发现一双熟悉的眼睛正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怯生生地看着我。是它!它的眼神里,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理所当然和理直气壮,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心头一颤,那份被我强行压抑的怜悯之心险些复苏。但我立刻清醒过来,既然我无法给予它真正的、持之以恒的爱与责任,那就宁愿让它觉得我冷酷无情吧。短暂的温情,或许比长久的冷漠更伤人。我迅速移开目光,假装没有看见。</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这只流浪猫对我的触动,还只是让我看到了自己“爱”的有限与自私,那么上周在乡下母亲家听闻的一件事,则像一记重锤,将我彻底敲醒。母亲告诉我,她一直投喂的流浪猫中有两只小猫崽,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疾驶而过的汽车轧死了。尸体横在马路上已经成扁平状,母亲于心不忍,把它们掩埋在菜园的篱笆下。母亲说起这事时,眼圈红红的,声音里充满着怜惜与悲伤。</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郑振铎笔下的那个“我”。母亲的悲伤,是一种因“未能尽责”而产生的、真正的、沉甸甸的愧疚。而我的厌恶与冷漠,不过是因为我的“付出”没有得到想象中“感恩戴德”的回报,是一种被“道德绑架”后的恼羞成怒。我所谓的“爱心”,是有条件的,是需要被肯定、被赞美、被小心翼翼地呵护的。一旦这份爱成为一种“负担”,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自己的给予是否恰当,而是转身逃离,并将对方的“索取”视为一种冒犯。</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高处审视《猫》中“我”的读者,却原来,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个故事里的主角。那只被我用冰冷眼神逼退的橘猫,不就是我生命中的“第三只猫”吗?它没有做错任何事,它只是用它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我的“善举”。而我,却因为它的“不懂事”,轻易地就宣判了它在我心中的“死刑”。</p><p class="ql-block">从乡下回来,我再次路过小区的那片草坪,却再也没有见到那只橘猫的身影。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是否找到了新的食物来源,是否还会用它那双执着的眼睛去“盯梢”另一个像我一样的“好心人”。但我知道,它用它的消失,给我上了最生动、也最沉重的一课。在爱与责任的课题面前,我,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端庄优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