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村里的那几株“白树公”老槐树,百余载光阴里始终扎根原地,枝干如虬龙盘桓,绿叶层层叠叠,依旧是当年遮天蔽日的模样。只是枝叶间的蝉鸣换了一代又一代,鸟雀的羽翼也添了新的光泽,连脚下的村落,都早已褪去旧时的土坯墙、青石板,换了崭新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每次回村,我总忍不住绕到“白树公”下驻足。斑驳的树影落在肩头,恍惚间还能看见儿时的光景:我和几个伙伴围着“烧北打翁”(方言里对烤红薯坑的称呼),红薯外皮烤得焦黑开裂,金黄的薯肉裹着热气冒出来,我们你推我让,指尖沾了炭灰,脸颊蹭了泥土,笑声却比盛夏的日头还要滚烫。那时候总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热热闹闹,我们会永远守在这棵老槐树下,看春芽、听夏雨、捡秋果。可谁也没料到,十几岁的夏天刚过,我们没说一句“再见”,就顺着不同的路各奔东西——有人揣着干粮去了海边讨生活,有人背着行囊到城里求学,也有人跟着亲人学木工、泥瓦匠,或是往更远的外地谋生计。那一场散,竟让“从前”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光阴,快得像风吹翻书页,一页页掠过,我们也从蹦蹦跳跳、追着田埂风跑的少年,走到了鬓角染霜、即将退休的年岁。偶尔回村能撞见当年的兄弟,也只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寒暄几句:“最近身体还好?”“家里孩子都安好吧?”再没了当年聊不完的趣事,说不出的心里话,寥寥数语后,只剩沉默在树影里蔓延。曾经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稻田里捉泥鳅的情谊,好像被岁月里的柴米油盐、人情往来慢慢磨淡了,那些藏在记忆里的热闹,终究抵不过现实里的奔波与忙碌,最后只剩客套的问候,轻得像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连痕迹都留不下。</p><p class="ql-block"> 村里有人说我一辈子“吃皇粮”,是“命好”。可我总觉得,哪是什么命好?不过是我们在生活里选了不同的求生路——他们在田埂上弯腰劳作,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我在办公室里伏案书写,说到底,都是在为日子奔波,只是脚下的路不一样罢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们都是历经岁月的老人,见过人性里的复杂,尝过生活中的无奈,也懂了世间的悲欢离合。可每次想起小时候,想起和兄弟们在“白树公”下分享红薯,在田埂上追着风跑的模样,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暖意。原来那些没有算计、不掺杂质的时光,那些纯粹的欢喜与牵挂,才是岁月馈赠的最珍贵的宝藏。就算现实有再多不完美,就算人心会在岁月里慢慢改变,只要守住心里那点关于旧时光的光,守住那份没被生活磨掉的真心,这一辈子,就算没有白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