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夏日的黄昏,总拖着一道长长的金红色的尾迹,几缕凉风从田野那头溜过来,拂动了院角那棵老柳树低垂的丝绦。左邻右舍吃过晚饭,不约而同的聚到树下,人们掏出旱烟袋,烟火在渐浓的暮色里闪起一明一暗的红光,孩子们绕着大人身前身后追着嬉戏。</p><p class="ql-block"> 主人不慌不忙,将用艾草拧成的火绳点燃,放在人群中间的土地上。那火绳卷曲着,像一条沉睡的蛇,缓缓地吐出淡蓝而浓郁的烟。抽烟的凑过去,烟锅对着暗红的火头一吸,便点亮了一小团儿暖光。艾烟一缕一缕,袅袅的升腾,散开,与天际最后那抹霞光融在一处了。独特的草木清香弥漫开来,头顶上嗡嗡扰人的蚊虫知趣的飞走了。</p><p class="ql-block"> 陈奶奶坐在靠柳树根的位置,手里握着她那杆长长的磨得油亮的旱烟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越过艾草的烟雾,落在了主人家菜园子的栅栏上。那层层叠叠的绿叶间,垂着好几个葫芦,圆鼓鼓的,带着毛茸茸的青涩,在晚风里微微晃荡,散发着妙灵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陈奶奶缓缓吐出烟雾,开了口,声音柔和而温馨,像被这夏夜的微风滤过了一般,透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平和。“瞧见那些葫芦瓢了吗?这里头啊可藏着故事呢。”</p><p class="ql-block"> 嬉闹的孩子们最先静下来。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呼啦一下围到陈奶奶腿边,仰起小脸,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大人们的闲谈也停了,目光都聚拢到这位老人身上,院子里的声响仿佛一下子被夜色吸走了大半,只有艾绳燃烧细微的哔剥声,和远处偶尔的蛙鸣。</p> <p class="ql-block"> 陈奶奶又吸了口烟,眯着眼,仿佛望进了很远的时光里。</p><p class="ql-block"> “说是早年间,咱们这地界,有两户紧邻的人家。西边姓孟,东边姓姜。孟家的菜园角上,种了一棵葫芦瓢。这葫芦争气,长得泼辣,藤蔓粗壮,叶子肥绿,顺着两家中间的栅栏,一路攀爬,竟把大半身子探到了姜家的园子里去。到了夏末,就在那姜家园子的边上,悄没声儿地结了一个大葫芦。日头晒,雨水淋,那葫芦长得浑圆饱满,皮色青中,透出些玉也似的润白,像个不安分的大月亮,坠在那藤蔓上。</p><p class="ql-block"> 秋深了,葫芦熟透了。孟家主人看着欢喜,便摘了下来,抱回自家屋中,取来快刀,正要剖开晾干做瓢使,奇事便发生了——那葫芦自己‘咔’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接着,就像一朵巨大的花苞悄然绽放,从里头,竟走出一个水灵灵的小女娃!粉团似的脸,乌溜溜的眼,不哭也不闹,就冲着人笑。</p> <p class="ql-block"> 这消息一阵风似的传到了隔壁姜家。姜家不依了,说这葫芦长在我家园子里,吸的是我家的地气,得的是我家的日头雨露,里头出来的娃,自然该归我家。两家为此争了起来,谁也说不过谁。最后,还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族长拿了主意,说这葫芦是孟家所种,却结在姜家园内,是天意让两家得此珍宝。不如,这娃娃就姓孟姜,名女,由两家共同抚养,当作两家的女儿罢。</p><p class="ql-block"> 于是,这从葫芦里诞生的女孩,便有了名字,叫孟姜女。她在两家的呵护下,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聪慧又善良,是十里八乡都夸的好姑娘。后来,她嫁了人,夫婿是个忠厚勤劳的后生。谁知新婚燕尔没多久,朝廷征发劳役,她的丈夫被硬生生抓了去,送往那遥远的北方,修筑那望不到头的万里长城。</p> <p class="ql-block"> 丈夫一去便是数年,音信全无。孟姜女思念成疾,心像被掏空了一块。终于,她下定决心,要亲自去寻夫。告别了年迈的孟家、姜家父母,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揣着干粮,踏上了茫茫前路。那真是千山万水啊,鞋磨破了,就赤脚走;口渴了,就喝山涧的溪水;夜里,常常只能宿在荒郊野岭。风吹雨打,豺狼呼啸,都挡不住她心里那簇小小的、固执的火苗——一定要找到他。</p><p class="ql-block">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她终于打听到了修筑长城的地方。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黄色的苦役之地,人像蚂蚁一样在巨大的土石间蠕动。她逢人便问,用嘶哑的嗓子喊着丈夫的名字。最后,几位面容枯槁的工友不忍地告诉她,她的丈夫,早在一年前,因为一段城墙突然坍塌,被永远地埋在了底下……</p><p class="ql-block"> 孟姜女觉得天塌了。她跌跌撞撞跑到工友所指的那段城墙下,看着那巍峨冷硬、仿佛直通到天上去的砖石壁垒,那是吞噬了她丈夫的巨大坟墓。她没有呼喊,起初只是呆呆地站着,然后,眼泪便像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她哭啊哭,哭丈夫的命苦,哭世道的不公,哭自己的痴心与无助。那哭声起初凄切,继而悲愤,最后仿佛带了撼动天地的力量。她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淌成了小溪,天上的飞鸟哀鸣着盘旋不去,日头昏暗,风云变色。到第三日傍晚,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那段坚固的城墙,竟真的被她哭塌了一大片!</p><p class="ql-block"> 崩塌的砖石泥土之中,露出了累累白骨。孟姜女扑上去,凭着心头那一点冥冥中的感应,竟真的找到了自己丈夫的遗骸。此事惊动了监工的官吏,层层上报,最后连咸阳宫里的皇帝也听说了。许是这女子的悲愤惊动了上天,许是再冷酷的心肠也被这至情至性所感,上头竟特旨允准,让孟姜女带着丈夫的尸骨,回乡安葬。”</p> <p class="ql-block"> 陈奶奶的故事讲完了,烟锅里的火早已熄灭。夜色已浓,星河初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艾绳还剩一点暗红的头,兀自坚持着。孩子们听得入了神,一个个眼睛睁得圆圆的,忘了嬉闹。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他们不约而同地、轻轻地走到菜园子的栅栏边,踮起脚,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去触摸那些垂挂着的葫芦。</p><p class="ql-block"> “陈奶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细声问,声音里满是憧憬与疑惑,“那……那这里面,也会有那样的小姑娘吗?她也在睡觉吗?”</p><p class="ql-block"> 陈奶奶笑了,她磕了磕烟袋锅,望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朦胧青辉的葫芦,慢悠悠地说:“兴许有,兴许没有。这得等到秋天,葫芦长得老大,熟得金黄,沉甸甸地摘下来……才知道哩。”</p><p class="ql-block"> 自那天起,菜园栅栏上那些寻常的葫芦,在孩子们的眼里便有了不一样的光彩。那神奇的果实,那从果实里走出的美丽坚韧的女子,还有她那感天动地的哭声与深情,就像一粒小小的种子,乘着夏夜的风,悄然飘进了他们幼小的心田,静静地扎下了根。在很多个夜晚,他们也许会梦见,一个圆滚滚的葫芦轻轻裂开,走出一个穿着绿罗裙的姑娘,对着他们,恬静地微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