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 子 老 赵

神骏

每次路过那条沿着河边蜿蜒伸展的马路，我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那栋陈旧的居民楼的六楼。那里的窗帘仿佛被岁月定格，常年紧紧拉着，那里曾是老赵的家。老赵，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与我失联已近四年，至今生死未卜，如同一片飘零的孤叶，消失在时光的长河里。

我与老赵的缘分，始于洪炜老师开办的721工大美术专业班。那时，给我们授课的老师都是曾经被打成“臭老九”的一群人，他们都是赫赫有名的书画家，也有各大艺术院校的资深教授。在这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走出了不少在艺术领域崭露头角的人才。我和老赵在那段日子里，一同日夜苦读，一起为自学考试拼搏。他凭借着坚韧不拔的毅力和过人的天赋，不仅拿到了自学考试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本科文凭，还收获了美术专业大专文凭，成为了为数不多的双料大学生。

老赵来自华夏文明摇篮的山西农村，在私塾先生爷爷的熏陶下，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他的正楷书法，既有柳体的刚劲骨格，又有颜体的丰满血肉，刚柔并济，自成一派。他的文章更是才情横溢，常常登上各大文学刊物。年轻时的他，高大帅气，是十二中学校里的风云才子。谁能料到，命运的齿轮会无情地转动，将他的生活拖入无尽的深渊。

他和妻子一直有矛盾，临退休离婚了。拆迁款购置的大宅，最终归了前妻和女儿，就连女儿女婿也对他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一个被生活抛弃的陌生人。

离婚后的老赵，在河边的这栋居民楼里买了一套六楼的小房子，只为离我家更近一些。从他的住处到我家，不过500米的路程，抬脚便能到达。他一生节俭，即便在炎炎夏日渴得嗓子冒烟，也舍不得买一瓶水。

每次来我家蹭饭，从不挑剔饭菜的好坏，总是带着自己新写的诗文或书画作品，满心欢喜地与我分享。

四年前的那个半夜，我被他妹妹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电话那头，她带着哭腔告诉我，老赵出事了。我心急如焚，骑上电瓶车就往他家赶去。在拐弯的那一刻，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差点将我带倒，但我顾不上害怕，一路气喘吁吁地爬上六楼。当我冲进他的房间，看到他躺在床上，嘴歪眼斜，眼泪止不住地流，双手不受控制地比划着，仿佛在诉说着有人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痛难忍。

那时他中风不久，此前还曾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中风发作后摔倒在雪地里，冻了整整两个小时。他满心期待地投奔女儿，却被女婿无情地推出了门…。 我急忙递给他纸笔，希望他能写下想说的话，可他只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杠，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后来，老赵的病情稍有好转，他离婚后省吃俭用买的新车，还没开上几日。他满脸悲痛地告诉我，前妻把他几十年的文稿画作都当作垃圾扔了，还把他安置在离禄口机场二十公里远的乡下空房里。当他描述着那院子里一人多高的茅草时，我仿佛看到了他在那荒芜的院子里孤独的身影。他来找我修复手提电脑里的QQ软件，那是他与外界交流的最后一扇窗。我劝他和社区、物管保安搞好关系，这样万一出事也有人照应，可不善与人交流的他只是默默摇头。

2022年除夕，我收到了他发来的微信问候，简短的话语里，满是对生活的无奈和对友情的牵挂。然而，春节过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成了空号，微信也不再回复。我真后悔当时没搞清他具体的住址，从此再也找不到他了。

如今，每当我路过这条马路，望着那六楼紧闭的窗户，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空落和疼痛。那个曾经写一手好字、满腹才情的老友，那个做过包装设计师、汽车外观设计师、大厂董事长秘书，发表过许多文学作品的才子，终究还是被生活的磨难和时光的距离，彻底隔在了岁月的彼岸，只留下我在回忆里独自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