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凡四训》

方圆

初识《了凡四训》，是在二三十年前的模糊记忆里，那时竟只以为“了凡”是一位超脱尘俗的高僧大德，大和尚也。直到去年年末，我特意网购了中华书局版《了凡四训》，随手翻了几页，才恍然惊觉，了凡先生原是我们袁姓宗亲，也是明朝一位正六品的官员。这份意外，让我生出了静心细读的念头。近日住院理疗，恰得浮生半日闲之时，与这本纸质书相伴，真正走进了袁了凡的精神世界。

《了凡四训》并非成于一时一地，而是后人从作者诸多著作中遴选编纂而成。全书分为“立命之学”“改过之法”“积善之方”“谦德之效”四章，四篇各自独立成篇，又义理贯通、脉络分明，暗合国人由内而外、由己及人的认知逻辑。其文兼具叙事与议论，语言朴实无华，叙事则以自身亲历与古今流传的典故为依托，句句真切；议理则撷取儒释道三家的精髓要义为论据，字字恳切。书中不尚空谈玄理，专意贴近世情俗事，读来恰似品尝家常便饭，于平淡中品出真味，甘之如饴，既能滋养心性，亦能启迪身心。

人生如棋，落子看似有定数，实则蕴藏着破局的可能，了凡先生的一生，便生动诠释了这种“变局”的智慧。他的人生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年少时，遵奉母命，为了养生济人，毅然弃文从医，彼时的他，心中装着的是悬壶济世的朴素理想；后来偶遇占卜高人孔先生，孔先生为其卜算前程，言其可读书从政，且每一步功名仕途皆有定数，“命由天定”四字，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困在“顺命而行”的囹圄之中，于是他终日碌碌无为，以为人生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剧本；直到云谷禅师的出现，一番点化如醍醐灌顶，才让他幡然醒悟——原来命运并非天定的铁律，人心的力量足以改写轨迹。此后，他便将“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奉为人生圭臬，终其一生行善积德，在躬身实践中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立命之路。

“训”之一字，承载着厚重的文化内涵。它可以是帝王对群臣百姓的训示，是官府上级对下级的告诫，是军方对士兵的约束；而流传千古、深入人心的，往往是家族长者对子孙后代的训诫。从《颜氏家训》的谆谆教诲，到《朱子家训》的居家格言，一部部家训，皆是先辈留给后人的精神遗产。《了凡四训》在形式上属于家训体例，但其影响早已超越家族的范畴，延伸至社会道德规范的层面。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皆可从中汲取智慧，以之规划人生、规范日常言行，让修身立德的理念融入生活的点滴。

立命之学”一章，通篇以了凡先生的人生经历为脉络，看似是平铺直叙的往事追忆，实则是一场深刻的心路历程再现。这种心性的转变，暗合了南宋以来儒家学说的发展脉络——从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到王阳明心学的“知行合一”，儒家对“心性”的探讨不断深化，而了凡先生以自身为范本，现身说法的行文方式，将高深的哲思转化为通俗易懂的人生感悟，让普通百姓也能感同身受，更能在生活中躬身实践，且往往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这一章的核心要义，便是“行善积德方能改变命运”。善，是改写命运的总纲，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循环的道理，既是自然规律的体现，也是社会运行的法则，更是儒释道三家思想交汇融合的核心。儒讲“仁者爱人”，释言“慈悲为怀”，道倡“上善若水”，三家殊途同归，皆以“善”为立身之本，这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智慧所在。

若想获福远祸，行善当先改过，这是了凡先生留给世人的重要启示。人生本就是一个不断完善、不断修正的过程，“生而知之”不过是理想中的境界，没有人能生来完美无缺，唯有在生活的磨砺中，才能逐步雕琢心性。关于改过之法，了凡先生提出了三条路径，这三条路径层层递进，直指人心。其一，要发耻心。孟子有言：“耻之于人大矣。”羞耻之心，是人性中最珍贵的品质之一，它是改过自新的开端，也是砥砺前行的动力。一个人唯有知耻，才能正视自己的不足，才有改过的决心；其二，要发畏心。《论语》有云：“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了凡先生亦言，天地在上，鬼神难欺。这份敬畏之心，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清醒的自律。无论身处光天化日之下，还是独处幽室之中，常怀敬畏，言行便有了规矩的约束，自然不会逾矩；其三，要发勇心。“人不改过，多是因循退缩”，许多人明知自己有过，却因循守旧、畏缩不前，最终任由陋习根深蒂固。唯有奋然振作，当机立断，如惊雷破云、春冰遇日一般，才能斩断旧习的牵绊，让改过的决心化为行动。三条路径之外，了凡先生还详述了改过的具体方法，诸如“善改过者，未禁其事，先明其理”，唯有洞悉过错的根源，才能从根本上杜绝过失。这些言论言之有物，行之有效，看似虚渺的道理，却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指南。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句上古遗训，在《了凡四训》中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力。了凡先生援引大量古今事例，上至庙堂之高的为官者，下至江湖之远的平民百姓，皆以存善之心行向善之举，最终收获福报。这一章的内容最为详实，也是最令人不忍释卷之处。行善本无大小之分，亦无先后之别，善举可以是物质上的帮扶，也可以是意念中的慈悲。而最高境界的善，莫过于“善不为善”——行善而不求回报，施恩而不图铭记，这份发自本心的善意，才是真正的“善莫大焉”。为了让世人便于践行，了凡先生将善行归纳为十类：与人为善、爱敬存心、成人之美、劝人为善、救人危急、兴建大利、舍财作福、护持正法、敬重尊长、爱惜物命。这十类善行，涵盖了待人、处事、立身的方方面面，浅显易懂，人人可为，只要心怀善念，便可行善积德。

全书的结尾，了凡先生以“谦德之效”收束全篇，将“谦”视为修身立德的终极要义。他以天道喻人道，阐明“天道亏盈而益谦”的道理——日月盈亏，四季更迭，世间万物皆遵循“满则损，谦则益”的规律，人道亦是如此。“谦受益，满招损”，这句流传千古的箴言，道尽了处世的智慧。一个人若恃才傲物、自满自大，难免会招致祸患；唯有谦虚谨慎、恭敬卑下，虚己待人，才能汇聚人心，收获福报。这份谦德，不是故作谦卑的姿态，而是一种内化于心的修养，是看透世事之后的清醒与从容。

出版者将《了凡四训》定位为一本“劝善书”，而在我通读之后，却觉得它远不止于此。这是一部以通俗之语，融汇儒释道三家大义的智慧之书。它既可以作为修身齐家的准则，让个人在纷繁的世事中坚守本心；亦可以作为治国平天下的借鉴，让社会在向善的风气中和谐发展。虽是古人说古事，却字字句句皆可照进今人的生活。了凡者，了却凡俗执念，方能窥见本心。当一个人真正读懂了“命由我作，福自己求”的深意，便会明白，人生的命运，从来都不是上天的馈赠，而是自己一点一滴的选择与修行。

袁文长二0二五十二月十四日于天鹅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