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大人(小说)

周明乾

　　有天吃晚饭，老婆说：有个亲戚夫妻俩要做寿衣，劝她联上一起给我们也做。说老家寿衣店新进一批料子，质量非常好。早些做好，免得到时儿女们手忙脚乱，增加负担，又粗制滥造做不好。她婉拒了，说这是儿子的事，到时看他们怎么去办，即使用一毛钱的料子也行，自己已经看不到了。

我说：“要什么寿衣？皇帝都打倒100多年了，还穿那时的长袍马褂？要与时俱进，我死后就穿现代的随身衣服，柜子里有好多，捡新一些的穿上就行。”

她说：“我要穿老式的寿衣，不然到了阴间，就成了另类，显得格格不入，融入不了那里的环境。你想，那边的人都长袍马褂，只有你一个西装领带，格另格另的，像个怪物。”

我说：“活着一辈子谨小慎微，循规蹈矩，默默无闻，死后疯狂一把，招摇一下，也不错啊！”想了想又说：“我给你交代下，我老百年后，不要通知亲戚朋友，不要扎灵棚，不要搞吊唁，当天就火化，送葬的在紫灵山吃一顿，然后捧一把骨灰装进陶瓷罐里，埋在父母脚下的墓碑后面。就让我静静地陪伴老人吧。”

她翻了个白眼说: “你那样小心，虼蚤一弹就上医院。你能活一百岁。我伺候人一辈子，熬心费力，肯定走在你前面。” 停了一下又说：“埋骨灰无意义，撒到附近的山沟里就成。‘青山处处埋忠骨’，反正以后无人上坟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晚做梦，好像老婆得了重病，在恍惚之余，又觉得自己已灵魂出窍。惊醒后，心情沉重，既感慨自己日益衰老，又叹息人生变化无常。没了睡意，用“梦都是反的”来宽慰自己。

　　儿子成家后，我与老婆就相依为命了。

老婆是那年岁末出生在老家，襁褓之中随母亲去了城里和父亲一起生活。父亲在石油系统工作，母亲给食品公司卖糕点，她吃着点心碎末成长。

单位有个终身未嫁的上海阿姨喜欢她，常常给她买衣服送食品，带着她上公园，希望她当义女。

她父亲是货真价实的共产党员，急国家所急，想国家所想。1960年，响应国家号召，带头送家属回农村老家，以减轻国家负担。干妈舍不得她走，但终究亲情难舍，被母亲带回来了。

由于来得急，她们无房子居住，先寄居我家。

她初次来我家，就如同林黛玉进贾府，被大家围观和欣赏。她脚蹬凉皮鞋，身穿连衣裙，圆脸上面是一头精心制作的大波浪，像洋娃娃。我母亲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就给妹妹表态道：“不准许给别人，长大要给我当儿媳妇。”她俩亲姐妹，我母亲行三，她母亲行四，姥姥过世早，后妈不亲近，姐妹俩手拉手长大。

那年，我俩都念一年级，有天比赛默写语文课文，结果同时结束，打了平手。

不久，她们老宅被弟兄腾出一间屋，她们要搬走，临走时送我一个她背过的商品书包。从此我就不背手工缝制得像面袋一样的书包了。

初中的某个正月，我随母亲及两个亲戚去她家订婚，我送她一双袜子，她回赠我一支钢笔。

从此，我已是有对象之人，对那些向我献殷勤的姑娘们，不论丑俊，都无动于衷，视若无物。

从此，她也有了心上人，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她家梁下吊个装熟食的篮子，给我留的东西都放在里面。有次去她家，里面放几个熟透的杏子，她说: 实在留不住了。

我一般两个礼拜天去她家一趟，当天下午她就请假不去上班，留下来陪我。即使地方较远，午休时也要跑回来，如我没去，她再跑回去上班。

　　1977年秋天的一天，她突然来找我，说她父亲带来消息，国家要恢复高考。于是我当场收拾家当木料，停止结婚家具制作，并揣测出题范围，制定复习计划。不久，《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高考决定。

12月2日开考，考场设在我们村办小学。头场考政治，要求五个论述题选答四个，我一口气将五个都答了，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那年考题简单，除数学是我的弱项伤脑筋外，其他科目都容易得如同吃炒面一样。真是天遂人愿。

考前，她跑来我家，每天早上打荷包蛋给我加营养。

考完就结婚。我们单位同时结婚的有三人，我正月初四，李老师初五，张老师初六。李老师家里困难，嫁妆箱子是我花三天时间给无偿帮忙制作的。我采用新方法，三角形榫卯结构，半开口翻盖设计。他爷爷赞叹不已，说：“我活了70多岁，没见过这样打箱子的。周老师太厉害了！”四年后，他们二位老师都因计划生育卷了铺盖，一位是为了生儿子主动卷的，回家种塑料大棚；另一位是生二胎后被动卷的，进城当建筑工人。

婚礼前，我开玩笑说：“别人成家都要谈几年恋爱，我们好像缺这个过程？”她不以为然，说：“有什么可谈的，都对着里。”我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大多人家双方对彩礼陪嫁三金要讨价还价，经过一番博弈，才能达成一致。我们家风可能与众不同，儿子结婚也是如此，不要媒人，双方父母至亲互相到宾馆请吃一顿，压根不提钱财和礼节，事情就成了。

世事不可预测，那些精挑细选，精于算计，讨价还价的后来掉进了坑里；稀里糊涂，只注重感情和人品，不计较得失的，反倒一片坦途。

老婆大人来到我家，对上孝敬公婆，对下抚养孩子，对我尽心伺候，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一如既往，不改初心，可谓劳苦功高。

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