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王家大院里,住着三家人。东窑是二爷家,西窑是三爷家,中间窑是我家,爷辈是三男一女,女嫁到李头沟。</p><p class="ql-block"> 三爷家有一个叔叔,终年未娶。两个姑姑,大姑出嫁到平定县城,姑父是教师。小姑在家,三爷已经过世。 </p><p class="ql-block"> 二爷家人丁兴旺,两个叔叔,几个姑姑早已出嫁,大姑在西沟,二姑在维社,三姑在王家庄。小姑在家,</p><p class="ql-block"> 我家2个人,我和我奶奶。</p> <p class="ql-block">姑父姓郗,出嫁时,二奶奶说那几个都嫁的远,小闺女就在本村了,没曾想,在天津工作的姑父1958年响应国家号召,支援西部建设 ,举家迁往宁夏,当然也按政策进行了农转非。二爷儿子哥仨,我父亲排行老大,二叔终年未娶。小叔在家。</p> <p class="ql-block"> 父亲常年在北京工作。大爷早早去世,大奶奶腿脚不便,常年拄着拐棍。大爷家无儿女,我父亲就被过继到大爷家顶门。那一年,母亲带着弟妹去了北京,留下我和大奶奶相依为命。 </p><p class="ql-block"> 二奶奶和蔼可亲,衬托出大奶奶的严肃可威。大奶奶干净利索,每天早晨,坐在炕沿上梳头洗脸,抻着长长的白布,一圈一圈的裹脚。然后,拿起长长的煙袋,开始抽烟。牙齿不住地咬着汉白玉煙嘴格格做响,伴随着仔仔的吸烟声,告诉我该起床了。别看我家老幼弱残,由于大奶奶的地位,我家的窑洞里的摆饰是这个院最标准,最富有的。进屋左边是贡桌,右边是一个落地躺柜,上面有一副茶具,一个漂亮的吊子(茶壶)两个带托盘有盖碗的细磁茶碗。墙上挂着我父亲和同事的一张像片。图(3)</p> <p class="ql-block">每当来了客人,他们都会问:你爸爸呢?我会像所有的农村小孩一样爬上柜子用小手指着:在这儿。窑洞深处一边一个立柜,中间是个小八仙桌。桌下挂着一块红布,掀起红布,后面裸露着黄土,是一个藏身洞,老人们说是躲日本人用的。每天早晨打扫卫生是我必须的工作,大奶奶对我要求很严,拿着教育我的两件武器——煙袋和拐棍,在后面看着。我要小心意意得把放茶碗的托盘返过来,擦干净沟缝。还有那柜子上的铜板镣吊,也要用旧布沾上炉灰和醋把它擦亮。后来,我当兵时的连长要求炊事班铁器放光木器见本色,我就不自主地想起了当年我家的躺柜。大奶奶的孤独威严可能与她丧夫无子有关。她有一闺女,早逝,留下一个儿子在他大爷家过活,名叫庆活。大奶奶经常说这个孩子没妈了,多受罪呀?殊不知,我在哪儿,就没有妈。谁知道?我受苦了吗?只有一人知道,那就是远在北京的妈。 </p> <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爸爸是过继的,从二爷家过继到我大爷家。</p><p class="ql-block"> 我的亲奶奶是我的二奶奶,我的大奶奶是我的过继奶奶。</p><p class="ql-block">一次,我的小叔叔说你那个拐奶奶,我听了很伤心,尽管她是个拐子,我也不愿意听别人这么说。小叔叔这句话明摆着就是说他的妈妈也就是我的亲奶奶已经不是我的亲奶奶了,我已经跟着我的爸爸一起过继了。我的奶奶就是大奶奶了。我家墙上的家谱已经明确我是大爷家的人了。从那时起,我就经常用心观察我爸爸和我两个奶奶的关系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奶奶给我做饭,洗衣服,我照顾她年老体弱,腿脚不便。奶奶关心我,教育我成长。</p><p class="ql-block"> 一次奶奶为我补衣服,要我给她从叵罗里拿青线,我不知道什么是青色的线,当时叵罗里只有三种线:黑色的,蓝色的,和白色的;我在学校学过青草是绿色的,我看了看,只有蓝色的有点像青色的,于是我给奶奶拿去了蓝色的线。我的奶奶很不高兴,拿拐棍打了我。奶奶认为我骗了她,不诚实。我很是委屈,直到5年后看见妈妈用“煮青”的染料染衣服才知道黑色也叫“青色”。尽管我受了委屈,我还是记住她教育我“做人要诚实”;她看见我用完了剪子没有合上,又告诉我“做事不能光顾自己方便,不管他人”。奶奶教育我的话,至今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 我家农村的,从生产队分到粮食,要经过加工才能吃,谷子,玉米都用碾子。我家院门有一台碾子,看着碾子圆圆的一推就走,可是一但放上玉米,就像汽车打了眼,怎么也推不动,奶奶在旁边总要推上一把,才能转起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后来,奶奶身体越来越差,都不能走出院子了,我不得不到村里电磨房去磨面,我背了一小口袋玉米走进磨房,一进屋响声振天,到处飞的是面粉,就是那个石磨被电机带着转动,半天见不着人,电磨旁边摆着来磨房换面的口袋,正在我着急的时候,扣着一个碗的口袋一动,原来是一个带着瓜皮帽的工人蹲在那里看机器。由于身上落满了面粉,瓜皮帽上的面粉就像扣在口袋上的碗一样。我给了钱,才换到面粉。</p><p class="ql-block"> 尽管我能干很多事,但是,必定是个孩子,生产队分粮食,到煤窑买煤都是二爷家的叔叔做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二叔脾气很不好,有一次,队里分肉,他累了不想去,就说我,大的活儿干不了,去队里分肉还拿不动?</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正在趴在炕上就着煤油灯写作业,我只能穿上衣服去生产队,农村都是吃完晚饭后才做这些事,我觉得很冷,很黑,又很晚,蹲在角落里等着。</p><p class="ql-block"> 生产队一匹马摔断了一条腿,不能干活儿了,今晚,要把它杀了,给每家分肉。</p><p class="ql-block"> 我看那马好可怜啊,一条腿断了,流着血,在那儿站也站不稳,还是被人捅上一刀。我看见从它的胸脯上咕咚咕咚流出很多血,有人大声喊着:快拿盆子接住。随后,扑通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被人剥去马皮,剔去马骨,一刀一刀切成马肉。之后,我想起这件事,心里就特别难受。</p> <p class="ql-block">我的奶奶牙疼,她嚼花椒,吃辣椒,不管事,疼的厉害了把头往墙上撞,拿着拐棍打我,叫我到祖宗牌位前下跪。我听大人说:牙疼不算病,疼起可要命。我心里特别难受。到不是没人给我做饭了,其实我到哪家也能吃上一碗饭,关健是我不愿意我的奶奶牙疼,不愿意我的奶奶受罪。 </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个事,使我很害怕。我听说二爷家王家庄的姑姑家因为老人有病,需要钱看病,卖掉了一个孩子。我很害怕,怕奶奶有病会把我卖掉。只要家里来了外人,我就会在一边偷听,看她们会不会在说卖孩子的事。那时,我变得特别听话,特别乖,深怕奶奶生气。生怕被卖掉。</p><p class="ql-block"> 奶奶的牙疼真是受不了了,就叫二爷家的叔叔用钳子拔掉了。随后,她把牙齿放在柜子里和我说,死后把它放在棺材里,要留一个全尸。</p> <p class="ql-block">因为我的爸爸是过继的,后来经常观察他管谁叫妈,挣了钱给谁?</p><p class="ql-block"> 我和大奶奶都是农村户口,生产队年底结算,别人家都分钱,而我家唯一不分钱,因为我家没有劳动力,我家要向队里交钱。我爸爸就从城里给我们寄钱来。</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家里没钱了,我大奶奶就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寄钱来。我看见二奶奶坐在门口不住地掉眼泪。她知道我爸爸很难很苦,他不但要养活北京的家,还要养活老家的我和我大奶奶。</p><p class="ql-block"> 我的二奶奶死时,我的爸爸没有回家送葬。晚年他和我解释“那时没有钱”,我心里很清楚。那时,我的二爷还在世,我的大奶奶也在世,他不能回去尽管是亲妈去世也不行!这是“过继”的礼制,我的二爷会严格遵受“过继”的诺言。他要亲眼看着我爸爸为他的大嫂养老送终,而不是其他人。</p><p class="ql-block"> 我在北京2年后,大奶奶病危了。我们全家都从北京回去奔丧,给法律规定的奶奶送葬。 </p><p class="ql-block"> 大奶奶得是食道癌,这是我们的家族史病,我所知道的家里老人都要得这个病, 家乡叫“噎膈”病。奶奶直挺挺的躺在中窑炕中间,已经5天滴水未进了,老家人都知道:人滴水未进过不了7天。到了第5天就给我们发来了电报。</p><p class="ql-block"> 我看见她孤零零地躺在炕上,一声一声的呻吟,她是在等死啊!</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里好难受啊,这是陪我走过童年的奶奶,是我法制礼教规定的奶奶! </p><p class="ql-block"> 她死后,大人们说必须把她的拐腿拉直,不然会传给后代,我听见“嘎哒”一声,她的两条腿终于一样长了。</p><p class="ql-block"> 给她买了一个棺材,那时是最困难时期,大人们说只有下面那块木板是最结实的,不然的话承受不住死人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我的奶奶,想起她和我说的话,从柜子里拿出她那颗牙齿,放进了棺材。给她一个全尸,完成她给我的遗言。</p><p class="ql-block"> 在奶奶的棺材前,我深深的鞠了一躬。</p><p class="ql-block"> 我父母在世时,我没有讲这些事,我知道我讲了他们会难受的。我替我的过继爸爸为我的奶奶陪伴尽孝,是我的责任。其实我的两个奶奶和我的父母对我都很好,我很感激他们</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