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坐一坐

星光

　　小时候的感情，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纯粹得像鲁迅笔下的闰土，真切得没有一丝杂质。总想把最好的东西分给最要好的伙伴，一颗糖、一本小人书，都藏着满满的诚意。那大概就是“人之初，性本善”的模样吧。

上了小学、初中，能玩在一起的同学依然简单。喜欢同样的游戏，爱唱同样的歌，心里从没有身份门第的影子。直到现在，年过半百，我仍能一个个数出他们的名字，每张脸都清晰如昨。

后来读师范，我从农村来到城市，第一次走进呼和浩特的大书店。手里攥着紧巴巴的生活费，却还是没忘记初中那几个好朋友，特意挑了几本家乡买不到的学习资料寄给他们。那时候心里总惦念着，仿佛友谊就该这样——不见得多热烈，却始终温热。

可惜，年少时的情谊，大多躲不过时间的分流。就像鲁迅再见闰土，一声“老爷”，隔开的何止是岁月。后来大家各自奔波，联系渐渐少了。“有空坐一坐”成了挂在嘴边的话，却很难再落到实处。

年龄愈长，人的社会身份愈是鲜明，仿佛不知不觉就被归了层、分了级。能坐下来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坐”也不再那么纯粹。有时是为事，有时是为利，话在嘴边绕三圈，真情却挤不进一句。才明白，成年人的世界里，无话不谈、无事不可分享的朋友，终究难得。

昨天和几位好友吃饭，聊起师范同学，说起人世流转。一位本家弟弟提道：“和某某原来好得穿一条裤子，后来他当了官，再坐在一块儿，嘴里就没一句能合拍的话了。”听罢默然。或许人在江湖，言不由衷，久而久之，言行间就透出“层次”来。同坐一桌，心却隔山海，真话比真金还稀罕。

年纪渐长，能“有空坐一坐”的人，确乎越来越少了。但总还有那么几个，可以随时约起，不谈得失，不演角色，只是随心随性地说说话。一壶茶、两盏酒，饭菜不论好坏，情意不分厚薄。苦闷在谈笑间消散，疲惫在歌声里融化。哪怕只是静静对坐，也知道彼此之间，还有一片不必设防的天地。

“有空坐一坐”，其实是岁月为我们沉淀下来的礼物。它筛掉了浮华，留下了真心；褪去了面具，看见了彼此。这样的关系里，没有层次，没有顾忌，只有舒坦与自在。

走过大半人生，终于懂得：最好的交往，不过是有空坐一坐。不说功利，不聊是非，只是你在我眼里，还是当初那个少年；我在你心里，也仍是旧日那个故人。

若有一天，我们的关系只剩下“关系”，或许该停下来想一想：是从哪里开始，我们弄丢了那份“坐下来”的真心？

愿你我，总有能随时坐一坐的人。

也愿你我，始终能做那个让人愿意坐下来、说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