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帮教父演义第二十一回

陶俊石

第二十一回 黄金荣贪财陷囹圄 杜月笙避祸走香江

民国二十六年冬，沪上烽烟骤起，炮声震碎了十里洋场的靡靡之音。昔日里车水马龙的南京路，如今断壁残垣，遍地狼藉。法租界的铁门紧闭，却挡不住人心惶惶，那些曾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也如惊弓之鸟，各寻生路。而这乱世洪流之中，首当其冲的，便是曾执沪上黑道牛耳的三大亨。

彼时黄金荣已是年过花甲的老翁，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纵然时局动荡，他依旧守着钧培里的黄公馆，守着那满屋的古玩字画、金银细软。旁人劝他早做打算，莫要贪恋这沪上的家业，黄金荣却眯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冷笑：“我黄某在上海滩沉浮四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小鬼子再凶，还能动我法租界里的地盘不成？”

他这话，说的是底气，也是自负。想当年，他从一个巡捕房的包打听起家，靠着狠辣手段和八面玲珑的手腕，一步步攀上法租界华探督察长的高位，又借着青帮的势力，开赌场、办戏院、收保护费，硬生生在上海滩杀出一片天地。鼎盛之时，黄公馆门前车水马龙，达官显贵、贩夫走卒，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黄老板”？就连洋人巡捕房的总督察，也要卖他几分薄面。可他忘了，乱世之中，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所谓的权势地位，不过是浪尖上的浮萍，风一吹，便可能倾覆。

黄金荣的软肋，从来都是一个“贪”字。他这辈子，敛财无数，却总嫌不够。淞沪会战之后，沪上许多商铺关门歇业，唯有他的“大世界”游乐场，仗着法租界的庇护，依旧开门迎客。只是来的客人，早已不是往日的富商阔太，而是穿着黄皮军装的日本兵。起初，黄金荣还能端着架子，对那些耀武扬威的日本兵冷眼相对，可当日本宪兵队的队长松井找上门来，捧着一箱沉甸甸的金条放在他面前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就亮了。

松井说的话，句句戳中他的软肋：“黄老板是沪上名流，只要你肯出面，组织商会与大日本帝国‘亲善合作’，日后这上海滩的生意，少不了你的好处。”黄金荣看着那箱黄澄澄的金条，手指微微颤抖。他不是不知道汉奸的骂名，可他更舍不得眼前的荣华富贵。思忖再三，他终究是没能抵挡住诱惑，点了头。

消息一出，沪上哗然。那些曾受过黄金荣恩惠的人，纷纷唾骂他晚节不保；而那些蛰伏在暗处的抗日义士，更是将他列为了清算的目标。黄金荣却浑不在意，依旧每日坐着黄包车，去大世界听戏，去赌场看账，只是他身后，多了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跟班。他以为靠着日本人的庇护，便能安享晚年，却不知，自己早已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民国三十四年秋，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钧培里，黄金荣手中的翡翠烟枪“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这才想起杜月笙临走前给他的那句忠告：“乱世之中，宁舍万贯财，莫做千古恨。”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很快，国民政府的接收大员便找上了门。为首的，正是当年曾拜在他门下，后来又反目成仇的门生。那人看着瘫在椅上的黄金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黄老板，久违了。如今你勾结日寇，为虎作伥，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

黄金荣被关进了提篮桥监狱。昔日里富丽堂皇的黄公馆，被查抄一空，古玩字画被一车车拉走，金银细软尽数充公。监狱里的日子，与往日的锦衣玉食天差地别。狭窄的牢房里，弥漫着霉味和汗臭，他睡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每日只能啃着难以下咽的糙米饭。曾经的“黄老板”，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他常常对着牢房的铁窗发呆，想起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那些被他辜负的人，浑浊的老泪，顺着满脸的皱纹淌下来。

与黄金荣的锒铛入狱不同，杜月笙的下场，多了几分漂泊无依的凄凉。

杜月笙其人，素有“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的美誉。他比黄金荣年轻二十岁，却比黄金荣更懂人心，更懂时局。早在淞沪会战爆发之初，杜月笙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乱世的风暴，绝非法租界的铁门能够抵挡。他不像黄金荣那般贪恋家业，而是早早地开始为自己铺后路。

他先是将名下的大部分产业变卖，换成金条和美钞，秘密运往香港；又将家人分批送走，安置在香港的一处别墅里。而他自己，则留在上海，周旋于日本人、国民政府和抗日义士之间。他一面假意与日本人虚与委蛇，一面暗中资助抗日游击队，为前线输送药品和粮食。有人骂他两面三刀，杜月笙却只是淡淡一笑：“乱世求生，身不由己。”

民国二十七年，日本人的威逼利诱越来越甚，松井更是放话，若杜月笙不肯合作，便要对他的家人下手。杜月笙知道，上海是万万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连夜收拾行装，在一众门生的护送下，悄悄登上了前往香港的轮船。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远去的上海滩，杜月笙的眼眶泛红。他这一生，从一个乡下的孤儿，到沪上的大亨，所有的荣辱沉浮，都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如今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归来。

香港的日子，安稳却也寂寞。杜月笙在香港的别墅里，依旧有门生往来，依旧有生意打理，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了上海滩的十里洋场，没有了那些觥筹交错的应酬，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无处落脚。更让他忧心的是，远在上海的产业，被日本人霸占，门生也树倒猢狲散，有的投靠了日本人，有的则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民国三十四年，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香港，杜月笙欣喜若狂。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重返上海滩，重拾往日的荣光。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国民政府早已视他为眼中钉。那些接收大员，将他在上海的产业尽数没收，还给他扣上了“黑恶势力”的帽子。

杜月笙不甘心，他带着满腔的希望，从香港飞往重庆，求见蒋介石。可蒋介石只是冷淡地接见了他，寥寥数语，便将他打发走了。那一刻，杜月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有用时，百般拉拢；无用时，弃如敝履。

从重庆回到香港，杜月笙便一病不起。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细雨，常常想起上海滩的往事。想起黄金荣的贪婪，想起张啸林的跋扈，想起自己这一生的算计与奔波。他曾以为，自己能在乱世之中，保全自身，保全家人，可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民国三十七年夏，杜月笙在香港病逝，享年六十四岁。他临终前，嘱咐家人，将他的灵柩运回上海，葬在高桥的杜氏祠堂。可彼时的上海，早已改朝换代，他的灵柩，只能暂厝在香港的一处寺庙里，迟迟未能归乡。一代大亨，最终落得个客死他乡，魂归无处的下场。

而三大亨中的张啸林，下场则最为惨烈，死在了自家的花园里，身中数枪，横尸当场。

张啸林本是浙江慈溪的一个泼皮无赖，早年靠着打打杀杀，在上海滩闯出了一点名堂。后来投靠黄金荣，靠着心狠手辣，坐上了三大亨的第三把交椅。此人一生，嗜杀成性，贪婪残暴，比起黄金荣的贪，杜月笙的滑，他更多了几分赤裸裸的凶狠。

淞沪会战之后，张啸林见风使舵，早早地投靠了日本人。他不像黄金荣那般犹豫不决，而是主动找上门去，向松井表忠心，还扬言要“替大日本帝国扫清沪上的抗日分子”。为了讨好日本人，他不惜出卖昔日的兄弟，将许多抗日义士的名单，拱手送给了日本宪兵队。一时间，沪上血流成河，人人谈张色变。

张啸林的倒行逆施，激起了公愤。国民政府军统局，更是将他列为了头号锄奸目标。军统特工多次策划暗杀行动，却都因他防范严密而失败。张啸林因此越发嚣张，他在自家的花园里，修建了碉堡，雇佣了大批保镖，日夜巡逻，还扬言：“谁敢动我张啸林一根汗毛，我定让他全家陪葬！”

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会死在最信任的保镖手里。

那名保镖名叫林怀部，本是沪上的一个爱国青年，因家道中落，才不得已投靠张啸林。他看着张啸林甘当汉奸，残害同胞，心中早已恨之入骨。军统特工找到他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合作。

民国三十年夏的一个午后，张啸林正在花园的凉亭里喝茶，林怀部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走了过去。他走到张啸林身后，突然拔出手枪，对着张啸林的后背，连开数枪。枪声响起时，张啸林还没反应过来，便一头栽倒在石桌上，鲜血染红了桌上的茶具。

林怀部杀了张啸林后，并没有逃跑，而是站在原地，对着闻声赶来的保镖大喊：“张啸林是汉奸，杀他是为民除害！”随后，他从容地放下手枪，束手就擒。

张啸林的死讯传开，沪上百姓拍手称快。有人在他的家门口，贴上了一副对联，上联是“汉奸卖国求荣”，下联是“恶贼毙命伏法”，横批是“大快人心”。这个在上海滩横行霸道了半辈子的恶棍，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遗臭万年的下场。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钧培里的黄公馆，早已破败不堪；香港的杜氏别墅，冷冷清清；而张啸林的花园洋房，也换了新的主人。昔日里叱咤风云的三大亨，终究是没能逃过乱世的洪流，各自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他们的故事，就像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在十里洋场的霓虹灯下上演，最终，又在历史的尘埃里，缓缓落幕。

七律·叹沪上三大亨四首

其一 叹黄金荣

钧培府邸旧楼台，曾聚风云酒一杯。

聚敛千金成粪土，攀援倭寇作奸魁。

狱中铁窗囚残梦，纸上污名覆劫灰。

回首沪江潮起落，繁华过眼尽成哀。

其二 叹杜月笙

春申门下客三千，长袖能遮沪上烟。

暗助义师输甲械，明趋乱世避烽烟。

香江病榻孤灯冷，故国祠堂冷月悬。

一代枭雄终落寞，魂归无处恨绵绵。

其三 叹张啸林

横行沪上肆凶顽，甘作倭奴马前鞍。

出卖同胞求富贵，残杀义士换高官。

凉亭血溅身先死，恶名流传骨未寒。

莫道奸邪能久恃，苍天有眼判忠奸。

其四 叹三大亨

十里洋场幻亦真，三雄逐鹿乱风尘。

贪痴嗔恨皆成孽，富贵荣华尽是春。

青史留名多诟辱，黄泉路上少亲邻。

兴衰荣辱须臾事，唯有涛声照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