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昭通余贵林</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张希鲁 先生</b></p> <p class="ql-block">张希鲁(1900-1975)云南昭通人,近代著名学者、金石学家、书法家、画家。是一位被长期低估却极具研究价值的艺术家。当我们拂去历史的尘埃,凝视他那刚健雄浑的墨迹时,看到的不仅是一位书法家的个人才情,更是一个时代文化转型的缩影,一种地域精神的艺术显现。张希鲁的书法艺术如滇地群山,又像极了穿过朱提金沙江,奔腾不息,外表朴拙内蕴奇崛,在二十世纪中国书法从传统向现代过渡的浪潮中,开辟出一条独特的艺术路径。其书法艺术根植于深厚的学术积淀,兼具金石考据的严谨性与文人笔墨的抒情性,形成了“以学养书、以书证史"的独特风格。</p> <p class="ql-block">张希鲁书法,根植于云南这片文化沃土。地处西南边陲的云南,自古便是多民族文化交融之地,中原汉文化与边疆少数民族文化在此碰撞融合,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气质。张希鲁生长于昭通书香门第,自幼浸淫典籍,后又负笈东陆大学(云南大学前身),与文献学家方树梅、金石学家由云龙等名家交往甚密,更是袁家毂先生最得意的门生。这种学术背景使他的书法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单纯的技艺层面,具备了深厚的学养支撑。更为重要的是,云南丰富的碑刻资源—尤其是东晋时期的“二爨”(爨宝子碑、爨龙颜碑)为他提供了独特的艺术滋养。这些碑刻书法古朴雄强、奇崛生动,与中原正统书风形成鲜明对比,成为张希鲁书法美学的重要源泉。</p> <p class="ql-block">从书体上看,张希鲁的艺术成就集中体现在隶书、行书和篆书三个领域,每种书体都展现出他对传统深刻的解构与重构能力。</p><p class="ql-block">其隶书艺术堪称代表作领域。张希鲁的隶书取法广泛,远溯汉碑,近承清人,尤得力于《张迁碑》的方整古拙、《礼器碑》的劲挺秀雅,更融入了爨宝子碑的奇崛姿态。观其隶书作品,笔法方圆兼备,结体在平正中求险绝,章法疏密有致,整体气息雄浑厚重又不失灵动。与同时代许多隶书家偏重装饰性不同,张希鲁的隶书更注重内在张力的表达。他善于运用粗细对比、枯湿变化来制造节奏感,每个字都像一颗经过精心雕琢却又不失天然之趣的奇石,既有金石之气,又见笔墨之韵。这种“以碑立骨,以帖润色”的创作理念,使他的隶书在厚重中透出文人气,在古拙中蕴含现代感。</p> <p class="ql-block">在行书创作上,张希鲁展现出对传统帖学的深刻理解与创造性转化。他早年精研颜真卿《争座位帖》的浑厚开阔,后又汲取何绍基的生涩老辣、于右任的简净大气,逐渐形成自家面目。张希鲁行书的最大特点是“碑帖互参”以碑学的笔意写行书,以帖学的气韵化碑刻。其行书线条苍劲有力,如屋漏痕、如锥画沙,转折处多方笔,显金石趣味;结体则错落有致,常常打破常规的平衡,在不对称中求得更高层次的和谐。最难得的是,他的行书虽取法于碑,却无生硬板滞之弊,反而流动着浓郁的书卷气息,这得益于他深厚的文史修养。每一笔划都仿佛承载着文化的重量,每一个字的结构都蕴含着哲思的平衡。</p> <p class="ql-block">篆书是张希鲁艺术殿堂中另一重要构成。他的篆书主要取法先秦金文和秦汉刻石,尤得力于《毛公鼎》的浑穆、《散氏盘》的恣肆。与清代篆书家多侧重线条均匀光滑不同,张希鲁的篆书追求“金石味”与“书写性”的统一。他用笔如刀,在纸上再现了金石铸刻的凝重感;同时又注重墨色的枯湿浓淡变化,使靜态的篆书焕发出动态的生命力。在章法上,他常打破小篆的整齐划一,参以甲骨文、金文的错落自然,营造出古雅而又活泼的视觉空间。这种对篆书传统的创造性诠释,体现了张希鲁“入古出新”的艺术理念。</p> <p class="ql-block">张希鲁书法的美学特征可以用“雄、拙、朴、厚”四字概括,但在这表层风格之下,蕴含着更为丰富的美学内涵:</p><p class="ql-block">“雄”体现在其书法的气势与力量感上。无论是尺牍小品还是擘窠大字,都有一股充沛的内在张力贯穿始终。这种“雄”不是外在的张狂,而是内敛的浑厚,如同滇地群山,沉稳中蕴藏着无穷能量。观其作品,能感受到一种“重、拙、大”的美学追求,这显然受到了康有为碑学思想的影响,但又超越了康氏的偏激,达到了雄强与文雅的辩证统一。</p><p class="ql-block">“拙”是张希鲁书法最鲜明的风格标识。这里的“拙”非笨拙,而是大巧若拙,是历经千锤百炼后返璞归真的艺术境界。他有意避开流畅甜美的常见书风,追求一种生涩、凝重、似乎不太熟练的笔意。这种“拙趣”既来源于对碑等民间书法的吸收,也体现了他对书法本质的思考,他看来,过分追求技巧的娴熟往往会导致艺术精神的失落,适度的“生”与“拙”反而能保持艺术的鲜活与真诚。</p><p class="ql-block">“朴”指向其书法的文化品格。张希鲁的书法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刻意的创新,而是以最质木的方式表达最深沉的文化情怀。这种“朴”是学养的自然流露,是人格的直接显现。他的书法如同一位睿智长者,不事张扬而内涵丰厚,这种美学品格在日益浮躁的现代社会显得尤为珍贵。</p><p class="ql-block">“厚”则体现在其书法的历史维度上。张希鲁的每一笔都仿佛承载着千年书史的重量,但又绝非简单的复古。他在传统中汲取养分,却始终保持着鲜活的创造意识。这种“厚”是文化的厚度,是历史的厚度,也是人格的厚度。</p> <p class="ql-block">在二十世纪中国书法的坐标系中,张希鲁占据看一个独特的位置。与同时代的沈尹默、白蕉等海派书家追求的精雅秀润不同,他的书法更重质朴雄强;与于右任的标准草书改革相比,他显得更为传统守正;与郭沫若的革命浪漫主义书风相较,他更注重文化的积淀与传承。张希鲁的独特之处在于,他身处边疆却心系中原文化正统,坚守传统却又不拘泥古法,在地域性与普遍性、传统性与现代性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p> <p class="ql-block">从文化意义上看,张希鲁的书法实践具有多重价值。首先,他证明了地域文化资源的现代转化可能。通过对云南本土碑刻资源的深入挖掘与创造性转化,他开辟了一条不同于中原主流书风的艺术道路,为书法的多元化发展提供了宝贵案例。其次,他的艺术历程体现了传统文化人在现代性冲击下的文化选择—既不盲目守旧,也不全盘抛弃旧旧而一门创新,而是在深入传统的基础上寻求渐进式的有机、合理创新。再者,他的“碑帖融合”实践为解决二十世纪书法的核心争议提供了可行方案,证明了碑学与帖学并非水火不容,而是可以相辅相成、相得益彰。</p> <p class="ql-block">值得注意的是张希鲁书法中蕴含的“士人精神”。在传统文化向现代转型的过程中,许多书家退守书斋成为文化遗民。张先生却不同,他积极参与社会文化教育,培养后学,整理乡邦文献,同时保持艺术的独立品格。他的书法不是单纯的视觉艺术,而是其文化理想与人格修养的外化。这种将艺术与人生、书法与文化融为一体的实践,继承了传统士人“文以载道”的精神,在功利主义盛行的现代社会尤其具有启示意义。</p> <p class="ql-block">当然,任何艺术家都有其历史局限性。张希鲁的书法在创新性上可能不如一些更为激进的同时代书家,其影响力也主要局限于云南及周边地区,未能形成全国性的广泛影响。但也许正是这种“局限性”,反而成就了他艺术的独特价值,不追逐潮流,不迎合时尚,只是静静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深耕,最终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艺术天地。</p> <p class="ql-block">站在当代的视角回望张希鲁的书法艺术,我们可以获得多方面的启示。在一个全球化、数字化的时代,地域文化特色如何保持与发扬?传统艺术形式如何与现代审美对话?艺术家的文化担当与个人表达如何平衡?张希鲁的实践为我们提供了思考这些问题的宝贵参照。他那融雄强与文雅、古朴与现代于一体的书法,如同一位沉默的智者,告诉我们:真正的创新往往源于对传统的深入理解,真正的个性往往建立在对共性规律的深刻把握之上。</p> <p class="ql-block">张希鲁的墨迹静静地陈列在博物馆中、收录在典籍里,但其中蕴含的艺术精神与文化品格依然鲜活。在书法日益专业化、技术化甚至娱乐化的今天,重温张希鲁那厚重朴拙的笔迹,我们仿佛听到一个来自历史深处的声音提醒我们书法不仅是技巧的展示,更是文化的传承、人格的修炼、精神的表达。这笔底风雷,穿越时空,依然能在当下文化语境中激起回响,这正是张希鲁书法艺术不朽价值的最好证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