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六十年代中期的莘县朝城,大集逢几开,我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我刚上小学二年级,总爱黏着娘赶集。娘在前头走,我攥着她的衣角,小碎步紧跟着,像只离不开巢的雏鸟。</p><p class="ql-block">朝城区政府门前的南街,南北纵贯着,往南是南关,往北过了小隅首,便是北街和北关街,一整条街拉出去,足有五六里地长。路两旁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清亮又透着烟火气:“呼啦汤来,里边坐嘞——”“酸辣丸子汤,热乎的哟——”村里人赶集总来得早,占好摊位,就着一碗热汤泡上自带的窝窝头,便是一顿简单的午饭。拉着地排车卖白菜的,推着小推车吆喝辣萝卜、胡萝卜的,和针头线脑的杂货摊挤在一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单是从头逛到尾,就得耗上大半天的功夫。</p><p class="ql-block">立冬刚过,小雪便踩着冷冽的风来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冬天,家家户户都要办一件大事——赶大集买过冬菜。一地排车的白菜、萝卜,就是一整个冬天的菜盘子。邻人们买完菜,都要仔仔细细地藏进地窖,或是在院里挖个土坑埋起来,这样菜能保鲜到开春。可俺家没那条件,过冬菜就码在灶台旁放炊具的床底下。隔几天,娘就把菜倒腾一遍,剥下蔫黄的老菜帮,洗净了用开水烫过,再搁上两小勺油,擀皮、调馅,蒸出一锅热气腾腾的白菜包子。日子久了,白菜心里冒出嫩生生的小白菜芽,水萝卜也空了心,可娘还是舍不得扔,变着法儿做成吃食,塞进我们姊妹几个的嘴里。</p><p class="ql-block">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以前出生的人,大抵都有过这样的光景,这样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这么多年过去,我仍清晰记得当年买白菜时的欢喜,跟着娘跑前跑后,一点也不觉得累。只因买了过冬菜,就意味着离春节不远了,就能吃上娘亲手做的白菜大包子。也不知是为什么,那时的冬天,总显得格外漫长,风也格外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p><p class="ql-block"> 一个星期天,不用上学,我又跟着娘去赶集。娘径直带我到菜市,先不忙着买,挨个儿打听价钱,货比三家,才决定挑哪家的。那时候的白菜萝卜,都才几分钱一斤,可娘为了每斤能省下几厘钱,愣是顶着刺骨的寒风,从南街这头,逛到北街那头,把整个菜市走了个遍。</p><p class="ql-block"> 挑好菜、过完秤、装上车,已是晌午一两点。回家前,路过卖包子烧饼的摊子,香气一阵阵飘过来,我眼巴巴地瞅着,娘却舍不得掏那几毛钱。就是那一刻,我攥紧了冻得通红的小手,暗暗发誓:一定要快快长大,替爹娘分担些忧愁。往家走的时候,我执意要在地排车旁帮着推,娘的脚步轻快了些,回头看我的眼神,柔柔软软的。那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村里不少农户靠着国家救济粮度日。俺家虽是吃“国粮”的,可姊妹多,家底薄,为了让我们少受点苦,爹娘背地里不知多熬了多少夜,多受了多少累。</p><p class="ql-block">如今,日子好了,生活富裕了,满街的菜摊琳琅满目,夏天的黄瓜、豆角、西红柿,冬天里也能随手买到。可爹娘,却早已离我们而去,没能享上几天福。这念想,成了我心头抹不去的痛,一辈子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童年那单调的过冬菜,不过是白菜萝卜,撒上一把粉条,就能吃得津津有味。如今的餐桌上,鱼肉荤腥样样不缺,可再吃白菜包子,却总也找不回当年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时代变了,人的胃口也变了。可岁月再怎么流逝,也冲不散心头的记忆,忘不了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那些日子,分明已经过去了大半辈子,却又仿佛就在昨天。如今每到冬天,我总要买几棵大白菜放在厨房里。切开白菜的脆响里,是岁月的回响;咀嚼间的清甜,是记忆的味道,咽下的,却是半生的辛酸与怀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