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赴一场叶的盛宴

冰痴

文字：冰痴 图片：夏傻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已到大雪节气。成都的冬，既无雪也无风，倒是暖阳常来光顾，好似善意的提醒，这么好的冬天，可不要辜负了啊！

我们走出家门，循着光影，信马由缰，便误打误撞跌入这场以叶为名的盛大筵席。

多年以来，一直喜欢追逐花的姹紫嫣红，以为惊艳总是藏在花开的瞬间。没想到，那不起眼的叶儿，却也可以这样蓬蓬勃勃，这样轰轰烈烈，这样排山倒海般的绚烂，直叫人猝不及防地沦陷，眼底心头全被惊艳填满，怔怔地站着，任这份盛大的可餐之色将我们团团围裹。

沿着升仙湖边走，刚过小桥，那红红的水杉便跳荡在眼前，像初冬里燃起的火焰。

这水杉从远古的迷雾中走来，历经冰川浩劫，在华夏大地悄然生存，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快步来到这孑遗乔木面前，只见树干笔直挺拔，树冠刺破苍穹，仿佛为冬叶盛宴擎起烛台。羽状排列的条形叶片红通通的，从梢头的胭脂红到枝桠的艳红，再到整枝整簇的赤霞红，烈烈灼灼，连成一片，磅礴出席卷天地的生命气势，让人禁不住激情洋溢，热血贲张，这哪是叶落前的谢幕，分明是声势浩大的冬叶之宴。

脚下的杉叶簌簌作响，像赴宴时清脆的碰杯之声，膨大的基部如墩实的古瓮，散发着老酒的醇香。蓦然想起不知何人的诗句“霜侵榧杉叶，丹色照崖垠”，该不就是对这场红宴最贴切的祝词吧。水杉以对抗风雨，跨过洪荒的亿年坚韧，熬煮出这焰红的“酒”，一定是在敬过往，敬岁月，也敬每一次义无反顾地盛放。

离开水畔的红艳，转身走进银杏的家园，扯天扯地的金黄便在眼前铺展。那是银杏积攒了春夏秋的阳光，在初冬向我们捧献的金馔。在寺庙、在学校、在路边、在庭院……

古人敬银杏为“仙树”，风水学称银杏为纳福呈祥的“灵树”，郭沫若曾赞美银杏是”中国人文的有生命的纪念塔”，并指出即便日本有银杏，也不过是“华侨”，叶圣陶曾提及银杏又名“鸭脚树”，因叶呈扇形，看起来像鸭子的脚，故而得名。

站在银杏树下，看它挺拔的身姿，像金色的火炬，从地面径直伸向天空，连枝叶也带有一种向上的倔强，不由得对这”植物的活化石”心生敬意。阳光下，那扇形叶片像晃眼的金箔，在风里摇啊摇，摇出满心的欢喜，像揉碎的星辰闪啊闪，闪出暖暖的浪漫。掬一捧金黄叶子轻轻甩出，叶儿四散，有的落在肩头，有的飘向发梢，有的飞上眼角……原来，快乐可以在刻意追寻的远方，也可以在唾手可得的身旁。

猛然间悟出了，原来苏轼诗“忽惊天地告成功”说的是天地摆下这场黄色盛宴意在宣告一个季节的圆满。从舒展的树冠到地面的绒毯，层次错落的金黄铺成无边的席面，人们的欢声笑语是斛筹交错点缀的浪漫。银杏用这四季甜香酿成的金“酒”，一定是在敬圆满、敬沉淀、也敬每一次告别的体面。

那天，突发奇想，去司马相如曾发愿“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汝下”的驷马桥看看，到了地儿才发现，只是寻常的市井桥栏，不知当年司马相如衣锦归来卓文君迎在何处？也不知那曲凤求凰的恋歌是否也曾漫过这方土地的尘埃？

顺着沙河，放慢脚步，无目的地走。拐过一道河湾，脚步忽然顿住，先前的淡定倾刻散尽。眼前晃着的法国梧桐，浩浩荡荡，扯天扯地，像褐色的洪流，向远方伸延，我的心跳也逃出掌控，被野性的浩大牵着，和那千万片褐叶同频共振。

立于梧桐树下，瞧那如青铜铸就的枝干，稳稳地托着掌状的叶片，赭褐、茶褐、棕褐，层层晕染。虽无喧嚣的夺目，却有岁月沉淀的分量。

《诗经》里的梧桐迎朝阳而生，引凤凰而鸣；余秋雨笔下的梧桐，让他想起”不求巨臂擎天的闻达，但也有荫庇一方的坦荡”的情操，而眼前的梧桐何尝不是如此。它们以枯竭的叶片守住冬日的热闹。让倚树晒暖的老人有了遮风的角落，让追逐落叶的孩童有了嬉戏的天地，让漫无目的的行人撞进不期而遇的震撼……天再冷，也吹不散野性的狂欢，冬阳再淡，也会被叶片筛出温暖。梧桐把千年风雨攒积的养分，酿成这冬日褐色的叶的“琼浆“，一定是敬扎根土地的坚守、敬笑对风霜的从容、敬热气腾腾的烟火人间。

红叶的炽烈，金叶的光泽，褐叶的纹路，刻下了这场初冬的叶宴，叶语说：褪去浮华，亦是生命最动人的模样！

完稿于2025年初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