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军旅篇之九 —— 千里拉练路 （中）

二竹斋

路漫漫其道远

进入拉练第二阶段与第一阶段最大的不同，就是行军路程大幅增加。漫漫长路没完没了，每天总有走不完的道，翻不完的山。回看一阶段每天所走的里程，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行军路线的延长，最先给我们带来的困扰，就是脚底开始打泡。打泡的现象不是少数战友的专利，几乎是人人有份儿；每天不是只打一两个泡，两只脚加起来四五个，五六个泡是家常便饭；不仅如此，更恼火的是还常常伴有血泡。为此睡前挑泡，就是战友们每天必须完成的作业，这种状况要持续四五天，才慢慢有所好转。不过我有些特殊，直到第二阶段行军结束的那天，我的脚底还增加了两个新鲜水泡。

有了水泡虽不影响士气和行军训练，但第二天一早，两脚刚沾地时的不适，还是显而易见的。时间一长，战友们也总结出来了，要想少打泡，宁肯走蜿蜒曲折的小路，也不愿走硬邦邦的柏油路，不过走什么样的路线不是由我们能决定的。脚上打泡是拉练过程中必须要翻过的一道坎，也是我们意志的一种磨练，因此，在整个拉练过程中，还没有哪个战友因打泡退出训练的。即便个别战友因脚底有泡，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了，也咬牙坚持不掉队。

一天，队伍早早地来到了井研县的竹园公社，因为我落户是在梁平县的竹园公社，与井研县的这个竹园公社撞名，因此对那天在竹园公社的活动，留下了较深的印象。我们的宿营地被安排在公社小学，刚放下背包还来不及喘口气，集合哨就响起来了。

部队列队来到离小镇不远处的烈士陵园，在大门前的一棵大树下，陵园管理员为我们讲述了解放战争时期，发生在这里的一场战斗。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解放大军已将竹园围得水泄不通，战前部队派了一名侦察连长进镇侦察，不幸被俘。

国民党军队将我军的侦察连长吊在这棵树上，用石头活活将他砸死。当天晚上，解放军就对竹园发起了进攻，战斗十分惨烈。

第二天早上，战斗结束，街上到处都是国民党军人的尸体，有一些是刚被抓来，还来不及换装，仍穿着老百姓衣服的壮丁。战斗中也牺牲了几十名解放军，其中有三名副营长。真想不到在这样小的一个乡镇，二十多年前还发生过这么一场激烈的战斗牺牲的几十名解放军烈士和侦察连长，都安葬在了烈士陵园里，供人们永远瞻仰和祭奠。

驻训观音庙

也许是乐至县佛教信徒众多的原因，在这个人口并不算多的县里，却分布着十几座大大小小的寺庙。我们连队在拉练的第二阶段驻训，就是住在一个观音庙里的。

那天我们路经乐至县城后，沿着一条山间小路，翻过一座不大，但却十分荒凉，布满了乱石和荒草的山岗。刚下山踏上一条打不上等级的碎石公路时，就远远地看见由好几百名学生为主，组成的一条长长的欢迎队伍。

同学们在老师的带领下，端着热腾腾的茶水，高呼“欢迎拉练部队来我公社传经送宝”和“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等口号，列队站在公路两边，欢迎的场面十分热烈。

这是我们拉练以来，第一次遇到欢迎队伍。原本跋山涉水行军了一整天，已显疲态的队伍，被热烈的欢迎场面所感染，战士们立即来了精神，脚也不疼了，腰杆也挺直了，步伐也有力了。一个个精神抖擞，雄赳赳，气昂昂地通过人墙，接受群众地欢迎。真实的感受了一把过去在电影里才会看得见的，人民群众夹道欢迎子弟兵的情景。

我们来到的这个公社，只有一条不长的街道，街两边没有像样的房屋，以老、破、旧的房子居多。从外表看，这里是一个经济条件比较差的乡镇。

住下来后我们却发现，这里虽然相对落后，但也有让人另眼相看的地方。

莫看这个公社小，却在紧靠场镇的地方，有一座规模不大不小的观音庙。庙宇的建筑虽然没有金顶红墙，也没有大寺庙的恢宏壮观，但却布局紧凑，具有古朴典雅，飞檐斗拱，小巧精致，别具一格的风格。在它的前院和周边，还生长着近百株粗壮高大的古柏。身处其中，给人一种庄严肃穆，宁静祥和的感受。

这些庙宇建筑包括它那百十棵古柏，虽也经受过“文革”冲击，但却相对完好的保留了下来，没有遭受到毁灭性的破坏。我们连队拉练第二阶段驻训的营地，就被安排在了这座观音庙里。

驻训期间，我们开展了军事训练，火力排的六零炮班还进行了实弹演习。在实弹射击时，出现了一枚哑炮，如不及时清除，将会留下安全隐患。于是连里安排我排和火力排，在一大片灌木和荆棘丛生的荒地里搜寻哑弹。

战士们排成一排，地毯式小心翼翼的，一寸一寸的，仔仔细细地搜索。搜寻了二十多分钟，哑弹被眼尖的蔡班长在灌木丛中的乱石堆里发现，交由火力排用两颗手榴弹将其引爆，及时排除了后患。

我们还参加了两天的助民劳动，我记得是帮助生产队给油菜间苗和小春作物施肥。这两项活路都是我在当知青时常做的农活，重拾这些劳动，勾起了我对两年前知青生活的记忆，心里五味杂陈，不无感慨。

　　观看慰问演出

公社为了慰问拉练部队，专门安排了一场文艺表演和电影放映，放的什么电影记不大清楚了，而那场文艺节目却让我至今仍历历在目。

莫看这里是穷乡避壤，可他们演出的文艺节目，并不比一些较大的乡镇差。尤其是那个说四川方言的中年男演员，以其抑扬顿挫的独特表达形式，幽默风趣的台词，简洁质朴的方言，把故事里的情节和人物演绎得精彩纷呈，惟妙惟俏，博得了观众的阵阵掌声。让人严重怀疑他不是业余演员，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专业文工团演员。其中的一句台词“她还会跳白毛女，两个脚尖尖儿还要垫起。”虽过去了这么多年，我都还没有忘记。接下来由五个女教师表演的《洗衣舞》，却意外的给我们带来了欢乐。

演出场地是在紧靠公路边一块土坝坝里，露天的舞台是用砖和土垒起来的。舞台布置得十分简陋，幕布用临时找来的两块深色布料代替，由两个小青年根据演员发出的“拉、拉、拉”的信号，将幕布拉开或关闭。女演员的演出服装也是自带，藏裙用的是自家的铺盖面子，花花绿绿的也别有风味。演出时没有伴奏伴唱，演员只能自唱自舞，这也符合藏家舞蹈喜载歌载舞的风格。

五个女老师长相甜美，身材丰润，舞姿优美，当她们在舞台上翩翩起舞时，一下子就吸引了观众的眼球。舞蹈进行到过门段，女老师们口中刚唱出“拉、拉、拉、索，拉、拉、拉、索……”的过门调，两个拉幕的小伙子却误以为演员发出了“拉幕”的信号，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呼啦啦”地将幕布拉上了。这时急得几位美女演员花容失色，也顾不上演出了，惊叫道:“拉开，拉开，还没有演完！”两个小青年一脸懵逼的望着演员们，迟疑地拉开了幕布。

女老师们的敬业精神还是比较强，见幕布拉开，立即恢复舞蹈队形，接着开始表演。喜剧的是，当“拉、拉、拉、索，拉、拉、拉、索”的唱声又起时，两个尽忠职守的傻小子又开始拉动幕布。他们那“屡教不改”的行为，彻底惹恼了女演员们，也顾不上演出，七嘴八舌大声地训斥一脸茫然的拉幕员。

那个年代的文艺节目，很少有搞笑的情节，偶尔有一点点含蓄幽默的内容，拿到现在的观众，不会出现多大的反应，而那个时候的观众却会笑翻。那天晚上，两个傻小子上演的这幕突如其来的乌龙，直接砸中了大家的笑神经，无意间承包了晚会的全部笑点，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喜剧效果。

难忘的行军

在整个拉练过程中，有一次发生在第三阶段的行军，让我记忆犹新。

进入仁寿县境内的那天，从早晨就开始下雨，部队一直都是在雨中行军。上午的雨将道路浇得泥泞不堪，大大的增加了行军难度。接近中午时，雨越下越大，沟里的水也变得浑浊不清。队伍来到一地处公路边的农村大院落休息，炊事班开始埋锅造饭。

要说拉练中最辛苦的就数炊事班了，他们走的路一点不比我们少，而负重量比我们还大。战友们在休息时，他们还在为我们做饭。那天就更辛苦了，在雨中露天烧火做饭，柴火被雨水打湿，好不容易才把饭煮好，致使开饭时间推迟了好一会儿。

吃饭时我们班的位置，正好在一户老百姓的猪圈粪坑边，要在平时单单是那个味儿，就会熏得你无法下咽。那天好几个连队都拥挤在那条狭窄泥泞的乡村公路上，已没有空余的地方供选择。我们只能对粪坑里的东东视而不见，伴着浓浓的异味，大口大口地刨着碗里的饭。

刚吃了几口，发现饭是夹生的，打算去换一碗。来到离锣锅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看见九班长拿着碗站在边上，也不去打饭，口中在不停地抱怨道:“饭都没有煮熟，叫我们怎么吃！”见状我知道锅里的饭与我碗里的一样都是没煮熟的，去了也是白去。于是赶紧往汤锅那边走，想去舀两瓢汤，好歹用汤泡饭将它囫囵吞枣地顺下去。

不想来到汤锅边一看，那汤是刚从沟里打上来还没有澄清的黄黄的浑水，没有一片菜叶，只有一星星油珠珠漂浮在黄色的水面上。与其说这是汤，还不如说这就是一锣锅泥沙含量高的盐开水，我略迟疑了一下，想到当务之急还是以填饱肚子为重。于是，也顾不了那么多，胡乱舀了一瓢汤，边吃边往班里走。 还没到班上，前面就传来了口哨声和喊声:“整队集合，出发了”，我紧跑几步赶回班里，背上背包，边吃边跑，跟上了队伍。我看了看其他战友，跟我大同小异，都是在匆忙中吃完了这顿饭。

在雨中走了一个多小时，感到肚子隐隐作痛，我知道是那碗夹生饭在起作用。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解决问题后，出来一看部队已不见了踪影。遇到三炮连一名掉队战友，牵着一匹卸了装备的骡子，骡子的左侧有一块巴掌大小，血肉模糊的创伤。看样子是骡子背上的驮架没有安装好，笨重的迫击炮炮座，把无言的战友磨伤了。

骡子受伤不能再驮炮，这下就苦了三炮连的战友，现在不得不让好几个战士，用人力来分担原本是由骡子驮运的迫击炮。

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追上了队伍，这时的雨也停了，队伍也由乡间小路来到了一条通向一座山顶的公路。排长指着山顶上的一大片建筑对我们说:“那上面就是今天的宿营地，大家加把油，走到山顶就是胜利。”这时我们距山顶只有三四公路的路程，战友们已十分疲惫，在排长的鼓动下，大家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加快了行军的步伐。

刚走不远我们遇到站在路边，脸色煞白，穿着雨衣一动不动，像是出现低血糖的九班长。由于他中午见饭没煮熟，就没有吃饭，这时已饿得迈不开步子。他班里的战友虽将他的背包和装备全部拿走，但也无法帮助他恢复体力跟上队伍。这个时候他更需要的是食物，哪怕是一碗他在中午不愿吃的夹生饭。

我们班的林老兵与九班长同是上海老乡，林老兵见状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送到九班长的嘴里，见他吃下去缓过神后，我们才离开。到了宿营地好一会儿，才看见九班长抓着枪托，二班和我班的两个彝族战友拉住枪管，连推带拉地合力将九班长拉到了宿营地。

在这次行军过程中发生的事，让我体会到了我们这个连队战友之间，团结互助的精神，见战友遇到困难，没有袖手旁观，坐视不管，做到了及时伸出援手帮助战友克服困难。同时，也让我从他人身上吸取了教训，无论食物好坏，都要先将肚子填饱。尤其是在外部条件不确定的时候，更是不能讲究，有啥吃啥不要挑食，吃饱才是第一要务。

第二天，当地革委会组织班长以上的参观游览了川西坝子著名的仁寿县黑龙滩水库。我们虽然不够参观的资格，但能安安静静的在驻地休整一天，也是求之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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