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烏努田野筆記2016</p> <p class="ql-block">在荔波的群山深处,布依族的歌舞不只是表演,而是生活本身。我曾走进翁昂乡的村寨,听老人说起《矮人舞》——那是一种低身屈膝、诙谐滑稽的舞步,仿佛在模仿森林中矮小却坚韧的生命。他们说,这舞原是庆贺稻谷丰收的仪式,分作“喜舞稻蔋”“丰收赶场”“金风得意”三段,像极了一年农事的缩影。舞者弯着腰,脚步轻快,笑声随山风飘荡,那是土地赐予的喜悦。</p> <p class="ql-block">村口那栋老木屋静静立着,青瓦覆顶,木板墙斑驳却结实,二楼的阳台晾着几束草药,红对联在风里轻轻翻动。屋前几位老人围坐,说起当年刷把舞的热闹。两人对坐大木槽边,手持竹刷,随着“咚的咚的咚”节拍由慢渐快,刷把相击,节奏越来越急,围观的孩子拍手叫好。还有一种刷把舞更壮观,十几人手持六尺长竹竿,男女分列,随鼓点碰击竹竿,一下一上,如雨打芭蕉,又似山涧奔流。队形不断变换,内外圈交错,动作由缓至疾,最后在一片“咚嚓咚嚓”的节奏中戛然而止,留下满场笑声与喘息。</p> <p class="ql-block">我在昏暗的堂屋里,见到了一幅画。画上花开正艳,粉红与翠绿交织,边框泛黄,像是从旧时岁月里走出来的。一位戴黑帽的老者和穿灰毛衣的訪客并肩而立,目光落在画上,神情专注。画是2016年正月,93岁的何星辉先生亲手所绘。他不仅是画者,更是布依族傩戏的“阳师”,是这片土地上最后几位能完整主持“做桥”仪式的人。</p> <p class="ql-block">那幅画上的花,开得热烈。粉红的瓣,翠绿的叶,黄边勾勒出岁月的轮廓。他画的不只是花,是记忆里的仪式场景,是某年某月某场“做桥”时,香火缭绕中人们虔诚的脸。那画,是他留给后人的另一本经书。</p> <p class="ql-block">何星辉14岁随父学傩,一学就是八十年。他记得每一句唱词,每一段经文,每一个面具背后的神灵名字。傩戏在荔波叫“管桥”,是人与神之间搭起的一座桥。小桥三日,大桥七到十三日,酬神还愿、祭祖祈福,皆由此出。他是少数能通晓整套仪轨的人,念经、唱诵、起舞、击鼓,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他亲手抄写摩经,那些用布依古文字写就的册子,如今已成孤本。他曾告诉我:“戏不在台上,在心上;神不在天边,在人间。”</p> <p class="ql-block">我见他在砖墙边的窗下翻书,手里捧着一本深色封面的册子,红标签贴在正中,像一枚小小的印章。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布满皱纹的手上。那本书,是他年轻时一笔一画抄下的《还愿过桥书》。他说,现在会念这些经的人越来越少了,全县只剩寥寥几位傩师,最年轻的也过了七十。他不担心自己离去,只忧心那些字、那些调子,会不会随着风,散在山里,再没人听见。</p> <p class="ql-block">看见他手里捧着一张证书,笑容温和。身后挂着一幅花卉装饰画,像是他画过的那种。人们围着他拍照,他不张扬,只是点头,像一棵老树静立风雨之后。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等待被记住,而是在用余生,把记忆种进泥土,盼它生根。</p> <p class="ql-block">我翻开一本留言簿,黑色封皮,红纸标签写着“留言簿”三字,笔迹工整。里面写满了探访者的话,有敬意,有感动,也有惋惜。一支笔搁在本子上,像随时准备记录下新的故事。这本子放在傩戏传习所的桌上,旁边堆着几本旧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却保存得极好。</p> <p class="ql-block">他常坐在窗边,光线明亮地洒在肩头,手里握着书,一坐就是半天。屋里安静,只有风吹窗帘的轻响。他不说话时,像一座山;一开口,便是整条河的源头。我坐在不远处,听他哼起一段傩戏的调子,低沉而悠远,仿佛从地底升起,穿过竹林,流向远方。</p> <p class="ql-block">我看见五本布依族的古籍,整齐地摆在蓝布衬底的架子上。封面是粗布或旧纸,有的盖着红印,有的用麻线装订。翻开一页,满纸墨字,密密麻麻,记录着神名、仪式、咒语与古歌。这些书,是何星辉師徒用一生守护的密码,是布依族灵魂的底片。</p> <p class="ql-block">阳光穿过窗棂,照在他手中的书页上,窗帘绣着传统花纹,光影斑驳。他读得很慢,像在咀嚼每一个字的重量。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无数个夜晚,他独自伏案,笔尖沙沙,把即将消逝的声音,一笔一划,留在纸上。</p> <p class="ql-block">他屋里有个蓝色布包,装着傩戏用的法器与经书。砖墙斑驳,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庄重。那蓝色,是他最珍视的颜色,说是象征天空与洁净。每次出坛做法,他都要先净手,再打开这包,像迎接一位老友。</p> <p class="ql-block">饭桌上摆满了菜,一大锅炖肉热气腾腾,周围是腌菜、腊肉、野菜汤。这是傩戏结束后的“谢师宴”,族人围坐,敬师傅,敬祖宗,也敬这一场延续千年的仪式。何星辉坐在上首,笑着举杯,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唱下去。”</p> <p class="ql-block">堂屋依旧昏暗,一盏灯照亮角落。木柱上贴着纸符,桌上摆着香炉与鼓。这里不是舞台,却是最真实的戏台。每一次起舞,每一句唱诵,都在这里发生。杂乱中藏着秩序,简陋里透着神圣。</p> <p class="ql-block">村外的小屋顶上,立着太阳能热水器,红支架在灰瓦间格外显眼。电线牵到门前,蓝色塑料盆倒扣在地。现代生活的痕迹悄然渗入,但屋内,傩戏的鼓声仍在回响。传统与当下,并未断裂,只是悄悄融合。</p> <p class="ql-block">一条小路通向老屋,两旁是木质吊脚楼,有的已显破旧,砖石基座爬满青苔。绿藤缠绕屋檐,像自然为它们披上的衣裳。这些房子,和《矮人舞》《刷把舞》一样,是布依人生活的骨架。</p> <p class="ql-block">一幢木屋前,阳台上晾着成串的绿叶,是泡菜的原料。屋后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这里的人跳舞、唱傩、种菜、吃饭,把文化活成了日常。歌舞不在舞台上,而在阳光洒落的阳台,在老人翻开的书页里,在每一场不愿被遗忘的仪式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