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雪

探险是人生的品味

立冬以来，总有一种期盼，像无形的力量给予信念，让心无比坚定，梦无比清晰，执着无比从容。

起初只是盼着。盼的淡了，像极宣纸上浅浅的一道墨痕，不专心去看，便忽略了。然而心里总装着的那一点点影儿，天灰地沉着，风里带着刀子似的尖峭，更觉得：是时候了。

西北的雪，性子比南方的雪要拗些，也诚些；它不来则已，来了，便是倾其所有，有一种掏心窝子的坦荡。

昨晚一阵寒流，它终于来了。来的不是那种羞答答怯生生的六瓣的晶莹，而是似谁在高远的穹顶上，将云絮整个儿地抖散了，纷飞之后，如粉，如沙，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在蓬勃奋飞，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升腾，弥漫太空。腾升。

清晨，走出钢筋混凝土裹挟着的城市。心绪便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被雪浸透了的静。路边，草木一根一茎，顶着微凉的雪，平日里瞧着有些芜杂的湿地，此刻全被雪抹平了。芦苇荡的焦黄与衰草的褐色，都被一片茫茫的白调和了，浑然灰蒙蒙的、有着丰富层次的背景。水面尚未封冻，像一大块沉浸的、不动声色的墨玉；雪花落上去，倏地消去，仿佛被那深邃一口吸了进去。还有几只我叫不出名字哆嗦的水鸟，蜷在近岸的冰碴上，像凝固了的墨眼，与天地一同默着。

雪是下得密了。远山不再是瘦骨嶙峋、寸草不留的模样。轮廓柔和起伏的线条被雪虚虚地勾勒，一层叠着一层，愈远愈淡，融化在铅灰色的天幕里。此景，无端地叫人心里一空，随后被一种博大的视觉感染。一个人立于空阔的天地，四顾皆白，皆空，更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城市里那般营营役役，纠结盘算，被这厚厚的雪掩埋，反而感觉从未有过的净谥。“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静与闲，恐怕也是唐人王维在辋川，从这般雪景里顿悟的感知了。然而雪的魔力在于能将尘世一切躁的、乱的、有声有色的，都归于岑寂，引向内观。由此可见，雪的白色，便是天地最初的颜色，也是万物开始的地方了。

脚下“咯吱，咯吱”地声响清脆而孤单，静寂世界里从不缺少怀想与心跳。说起雪，与众不同的是小时候的雪更温厚些。屋外寒风卷着雪扑向窗纸，屋内一灯如豆，照着破旧的屋子。父亲总在用火钳拨弄着盆里的炭火，悠然地说些古话。从没悟懂，只觉得那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安宁得像一尊佛。怀想那些关于节气、收成、做人等朴实的调调，随着那暖融融的空气，全渗进我的骨子里，实而深沉。是啊！柳河东被贬永州，可以独立寒江，看“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是一种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孤绝；而父亲的话，却在人间烟火里，在雪夜围炉时，是一种将人生况味都熬透了的淡然。无论何时何地，雪都是那般的冰冷，但它落在情绪不同人的肩上，便有了不同的温度与分量。

雪渐渐停了，也不知走出多久，湿地栈道上若有人往。偶尔阳光从云缝里挤出来，不很耀眼，却匀匀地静静地撒向大地。远山、旷野、冻结的河、瑟缩的草、哆嗦的鸟——像是刚被冬雪唤醒，新鲜，静默，带着不容亵渎的尊严。“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大概庄子说的就是此意吧。这片被雪覆盖的天地，不正是最广大的“虚室”吗？这片无瑕的白，不正是造化赐予的最洁净的“吉祥”吗？我深深地吸一口凉透，灌入肺腑，将五脏六腑洗了一遍。膨胀与欲望、芜杂和念头，肯定是被这“虚”所消融，被这“白”所净化了的。真的！雪蕴含的这种“空”的智慧，它覆盖一切，并非抹杀，而是让万物在静默中积蓄，在纯净里等待；它让山川安然入眠，也让人心有机会沉淀……

雪是冷的，落下，覆盖，消融，成泥。这个过程，却蕴含着天地间最浑厚温暖的禅悟。它不言，却懂得包容；它不傲，却在沉寂中孕育新生；它素颜，但没加滤镜的魅影像一面镜子，却展示出生活的真实模样。这便是它的气息，故乡本来的气息。

远处的城市，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雪色中，它显得有些恍惚，像另一个暖而朦胧的梦。

2025.12.11

作者简介：霍斌年(笔名，探险是人生的品味。张掖甘州人，70后，87年从军时攻读于石家庄文学艺术函授学院，作品常见于各文学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