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运河》 作者 胡汲鸿

古月

船在古运河上缓缓地，缓缓地走，像一把钝剪刀裁开青灰色的丝绸，划出一道绵长而静谧的褶皱。我倚在窗边，听发动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苍老，夹着轻微的咳意，恰如这水道本身的呼吸，与千年的流水同频共振。岸边老樟树垂下气根，叶片轻拂船舷，沙沙作响，仿佛是时光遗落在此的私语，千年不倦，万代不息。

忽然便忆起儿时邻家爷爷的絮叨。他曾在这水路上跑船，说夜里行舟，两岸墨黑，唯船头一盏煤油灯，将水面照成抖动的碎金。那时运的是枇杷、杨梅、新碾的稻米，也捎回城里的洋布与铁器。码头上蹲着等活的人，见船影渐近，便直起身来，身影在晨雾中晃动，像从水汽里浮出的魂。如今岸上是咖啡馆、书店、民宿，精致而温婉，只是那等活的影子，早已沉入水底，再也不能直起了。

船过拱宸桥，桥洞如一只巨大的石耳，将水声、人声、市声悉数收拢，又缓缓吐出，仿佛在低语一段被遗忘的往事。我仿佛看见桥墩上深陷的纤痕——那是多少船夫拉纤留下的印记，多少汗水滴落水中，多少粮盐布帛由此进出，养活了一城烟火。如今货轮稀了，游船如织，绳索磨出的沟壑仍在，只是水涨水落，把旧日光阴泡得柔软，像一封被潮气浸透的信，字迹模糊，却仍可辨认。

这桥影又勾起我下乡时到杭城拱宸桥扒垃圾的旧事。头上戴一顶草帽，黑边早已撕去，帽檐压得极低，装得像个农民，却总被杭州人一眼识破——“支青嘛！”他们笑。张老伯在浙江麻纺厂传达室，子女也在边疆插队，对我们格外照应。厂门不让进，我们却能进，于是很快便将一条水泥船装满。拾完垃圾，还能进城走走，看那湖光山色，听那市井喧哗，仿佛苦中偷得半日梦。

夜晚泊船拱辰桥下红松旅馆门前，对岸茶馆飘来评弹声，糯糯的，软软的，是苏州口音。弹词先生轻拨三弦，唱的或是《玉蜻蜓》，或是《珍珠塔》。那些才子佳人的悲欢，在这水汽氤氲中浸润了百年，每一个音符都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一滴江南的夜露。水波轻摇，曲声浮荡，像梦的碎片，随流漂远。

我又想起幼时祖母带我去杭州妈妈处，坐的正是这船。船票是硬纸板，印着“杭州航运”四个字，如今想来竟有几分庄重。那时什么都是新鲜的，我趴在船舷伸手去够水，被祖母一把拽回，嘴里还嘟囔着不甘。如今轮船装潢精致，空调送风，软座舒适，只是那水，再不容我伸手去触了——不是怕落水，是怕惊扰了这梦中的倒影。

船终于靠岸。踏上跳板，木板轻轻一晃——这一晃，便与千百年来所有下船的人重叠了。回望运河，水波不兴，却将两岸的黛瓦白墙、玻璃幕墙尽数揽入怀中，轻轻摇荡，如抱一卷流动的画卷。这水从隋朝流来，见过绫罗锦绣，也见过褴褛饥寒；载过漕船威仪，也送过游人轻笑。它从不言语，只是流淌，把所有的怀旧，都化作一种平静而坚定的流向。

这便是我所求的怀旧了——并非要退回往昔，只是站在此刻，任旧时的水气悄然漫上脚踝，浸透衣襟，渗入血脉。知道我亦是这长河中的一滴，承前启后，随流不息，便已足够。运河如梦，梦亦如河，我在其中，不醒亦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