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灶台上的一辈子

七红

一 <p class="ql-block">李志刚从小就没了爹妈,跟着爷爷奶奶长大,1975年高中毕业时正赶上知青下放的热潮,听了爷爷的安排,只身一人回了老家——一个叫枫坪的地方插队。</p><p class="ql-block">那时正是收晚稻的季节,头一次出工的他,站在田埂上呆呆看着社员们弯腰割稻,烈日下自己白衬衫早被汗水湿透,手里的镰刀怎么拿都觉得不顺手。</p><p class="ql-block">“新来的知青?”身后传来个细嫩的声音。他一回头,见是个扎着两根短辫的的姑娘,裤脚上沾着许多泥,手里攥着一大捆稻杆,满是汗珠的额头与碎发粘在了一起,正笑咪咪的问他。这是李志刚头回见到王春兰,后来他知道她比他小两岁。别看她长的个头不大,甚至是有些娇小,但听人说,春兰可是村里数得着的能干姑娘。</p> <p class="ql-block">那天她教他拿镰刀时怎样用巧劲,还笑呵呵的说:“城里人管这叫割稻子,我们农村人直接的很,叫杀禾。”说着挥着手上的镰刀做起示范动作,跟着学的李志刚,不一会手掌心就磨出几个血泡,疼的他直咧嘴,“你们城里来的学生,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这个。”王春兰用关切的口吻说道,说完又笑了笑:“刚开始都这样。”她笑起来有颗小虎牙,李志刚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伸手在脚下的泥水里沾了一下,起身后甩了甩手,把镰刀握得更紧了,嘴里倔犟的说:“没事,我能行。”</p><p class="ql-block">插队的日子真苦哇,他虽说是回了老家,可村里压根就没什么正经本家亲人,连吃住都成问题。生产队安排他住的那间“通风漏气”的土坯房,冷天冻得人直打摆子,热天蚊子能把人抬走。吃饭则是东家送一餐、西家管一顿的,王春兰总是趁轮到她家送饭时多给他带几片下饭的腊肉,有时偷偷揣几个煮熟的鸡蛋在怀里,一脸憨直的说:“我娘煮多了,吃不完。”还说:“有空我帮你一起把灶台收拾一下,每天都要生把火烧点水,”我娘说的:“生火生火就是生活,生活一定要有烟火气,将来才能过上好日子。”</p><p class="ql-block">李志刚心里其实很清楚,她家人口多,粮食也不富余,可没戳破。偷偷把从家里带来的几张工业券换了块花布送给她,王春兰高兴的闻了又闻、摸了又摸,说要留着做件新衣裳,等“有大用场的时候穿”。</p><p class="ql-block">此后的夜里,他常在灶台边就着灶膛里余温和煤油灯光亮给她讲城里的新鲜事,也讲书本里的故事,“志刚哥,你读过好多书吧?”“嗯,还行吧,以后你有不认识的字我教你,教多久都行!”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嘣嘣”直跳。</p><p class="ql-block">1977年的冬天,部队来县里征兵,听到消息后的李志刚赶紧报了名,去体检那天王春兰非要跟着,在公社卫生院足足等了两个钟头,冻得直跺脚。体检合格的他又顺利通过了政审,被批准入伍。</p><p class="ql-block">临走前一晚,王春兰来与他话别。她手里拿着个布包,打开后把包着的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是双新纳的布鞋,鞋里还垫着层软和的绣有“平安”字样的袜底。“听说你们部队在北方,去了以后,别冻着脚。”她声音有点沙哑,眼睛也看上去红红的。</p><p class="ql-block">李志刚也从里屋拿出个红绸包,里面是个崭新搪瓷缸,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春兰,”他声音有点抖:“这是我爹妈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你替我保管,等我当兵回来,就用这个缸子给你盛蜜糖喝。你会等我吗?”</p><p class="ql-block">王春兰没作声,把脸埋进他的臂膀,辫稍蹭着他脖颈,有点痒。过了好一阵,她才轻轻地说:“我等你。”他双手捧起她的脸,接着把搪瓷缸塞进她手里:“这个你拿着,等我回来,我们就……”后面的话虽没说出口,但爱的种子已经埋进了彼此的心田。</p> 二 <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上午,王春兰又去送他。站在公社组织的欢送新兵的人群里,望着蒙着绿色蓬布的卡车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个黑点,她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哗哗的喷涌出来。</p><p class="ql-block">李志刚到部队很快就给她写信:部队在北京,能守卫祖国首都感到特别自豪,训练很艰苦,常常想她烤的芋头和煮鸡蛋。她回信,字写的有些歪歪扭扭,意思倒清楚:队里的稻子收了,爹娘的身体蛮好的,跟着队里的民办老师又认了不少字。直到最后,她的每封信的落款都是画的一个斜斜的笑脸。那些信,他都很小心收在枕头下,空闲时就会拿出来看看,字里行间都是她的影子。</p><p class="ql-block">1982年他复员了,进了县里农机厂当锻工。报到后的第一时间,他就往村里赶,远远看见村口枫树下站着个人,是王春兰,她还是两根辫子,只是长了许多。</p><p class="ql-block">“春兰,春兰”他高兴的大喊着,她甜甜的笑了起来,还是那颗小虎牙,眼角好像多了点细纹。他从挎包里掏出个纸包,是块花布,比当年那块更鲜亮。“给你,做件新衣裳。”她接过来的那一刻,李志刚的双手便将她的手连布握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他们结婚了,他去她家接亲,见她真的穿上了用那块花布做的新衣裳,红底碎花,衬得她脸通红,像抹了胭脂。他看着她,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刚来插队时,她耐心教他“杀禾”的模样,想起了送他当兵分别时她红红的眼,想起了那些在两人之间辗转千里的书信。“春兰,以后我一定对你好。”他在心里默念着。</p><p class="ql-block">平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他白天在厂里抡大锤,下班后蹬上自行车就往家赶。她在家侍弄两亩责任田,晚上就在灶台前纳鞋底,缝衣服。儿子出生那会儿,他抱着襁褓,手都在抖:“春兰,以后我一定让你们娘崽过上好日子。”</p><p class="ql-block">好日子没盼来多久,1997年李志刚下岗了。攥着“下岗证”,他在厂门口的树下站了一下午。锻工车间的锤子抡了十五年,铁板上的火花烫伤过他的胳膊,模具里的铁屑嵌进过他的指甲,此时此刻他的心凉透了,那扇熟悉的厂门再也不会为他敞开了。</p><p class="ql-block">回家时,王春兰正在灶台前做糯米饼,粉团在她手里转动着,蒸笼冒出的白汽沿着锅边“滋滋”作响,他默默地把下岗证往灶台上一放,没说话,坐下闷头吸烟。王春兰看了一眼,手里的活没停:“过两天我去跟老叔商量,把他屋里那一亩多闲田借来,看种上点什么,多花点力气,总能有些收入。”</p><p class="ql-block">他突然猛吸一口烟,打火机“啪”地拍在灶台上:“我是男人,哪能让你跟我受这罪,吃这个苦!”王春兰把蒸好的糯米饼捡进盘子,转身蹲到他跟前,用手轻抚着他的脸颊:“当年你从部队回来进厂,每月就领那点钱,结婚时新房都是找队里借的,家里什么都没有,我不也跟你过了?下岗怕啥,有手有脚的,饿不死。”</p> 三 <p class="ql-block">通过战友的帮助,李志刚租下了镇上供销社的一处门面,开起了“夫妻小炒”菜馆。李志刚在部队喂过三年猪,后来还当了一年多炊事员,劈柴烧火、做饭炒菜也算熟门熟路。门面房有些旧,外面的墙皮掉了不少,夫妻俩自己动手拌了石灰和水泥,搅匀修补好破损的地方。灶台也是他们自己亲手砌的,比家里的土灶宽些,可以煤柴两用,火旺而且好用的方便,比当年插队时住的土坯房灶台,不知强了多少。开始营业这天,王春兰用红纸剪了个大大的“恭喜发财”,贴在门头上,“大家都尝尝啊。”李志刚端着一大盘青椒土豆丝,给路过的街坊邻居品尝:“以后常来坐坐哈!”</p><p class="ql-block">之后每天天不亮,王春兰就要去农贸市场买菜,风雨无阻,总想着能买到最新鲜、最实惠的食材。李志刚则在店里忙活着,劈柴烧水、杀鸡宰鹅,砧板上的剁骨声能传到大街上。</p><p class="ql-block">王春兰也开始炒菜了,这几天李志刚腰疼病发了,站都站不稳,把他扶到里屋歇着,自己系上围裙上灶台掌勺。她没正经学过炒菜,一个人也没个帮手,难免有些手忙脚乱,不是油放多了,就是盐加少了,遇到有客人嘟囔两句,她就笑着往人碗里添块红烧肉:“对不住对不住,当家的病了,我代他炒的,这肉算送的。”客人走后,她对着锅底的糊菜抹眼泪,李志刚听见了,拄着拐出来,抱住她心疼不已:“春兰,你受累了,都是我这身体不争气。”她擦擦脸,转身把他扶回里屋:“蠢话,你忘了?当年插队刚来时,你说我干农活比谁都快,现在我学炒菜,也不会比谁差。”</p><p class="ql-block">没多久,他们的“夫妻小炒”餐馆凭着优惠实在,有了不少回头客,生意好了,日子也慢慢富裕起来。平时王春兰总把包装纸箱和酒瓶子一起收着,卖给废品站,换来的钱塞给儿子买辅导书和习题册:“好好读,一定要考上好大学,给爹娘争口气。”</p><p class="ql-block">这年过除夕,一家三口坐在灶台边,涮火锅吃着年夜饭。李志刚从身上掏出一对金镯子,亮闪闪的,“给你买的,春兰。”他挠挠头接着说:“当年结婚没给你买什么,现在有条件了,该给你买点,补偿补偿。”王春兰接过来,镯子碰了一下,顿时发出悦耳的“叮当”声,“真好看。”她套在手腕上,晃了晃:“等儿子大学毕业工作了,就把店暂时关了,你带我们出去好好歇一下。我想去北京看看,看看你当年在部队当兵的地方。”李志刚点头:“一定去,我答应你!”那对镯子,王春兰平时不舍得戴,逢年过节拿出来擦一擦,她已经很满足了。</p><p class="ql-block">没等儿子上完大学,没等全家去成北京,老天就先塌了。李志刚查出膀胱癌那天,手里还握着他给她买的发卡,是她想好几天的蝴蝶样式。她接过发卡,别在头发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转身去了厨房,她没哭出声音的哽咽,被灶台上锅碗瓢盆的磕碰声淹没。</p> 四 <p class="ql-block">看病求医的花费像个无底洞,无力支付学费的儿子办了休学,回家打工为父亲赚点医药费。王春兰把餐馆盘了,盘店的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当年李志刚给她的镯子。</p><p class="ql-block">李志刚的病情更加严重了,并发了尿毒症。他开始透析,每周二次,胳膊上的针眼密密麻麻,像爬满了蜈蚣,家里很快再也拿不出钱了,她就去给人当保姆,去工地干小工,晚上回来还要给他擦身、喂饭。</p><p class="ql-block">有次她在工地上摔了腿,一瘸一拐地赶到医院,李志刚看着她已经花白的头发,以及那肿得发紫的脚踝,心疼的眼泪掉了下来:“春兰,回枫坪吧,不治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p><p class="ql-block">王春兰按住他的手,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着,声音却极力保持沉稳:“志刚,你忘了?当年你在村口说,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你还没做到呢,不能走。”</p><p class="ql-block">她去求亲戚,去借高利贷,把能卖的都卖了,包括那对李志刚送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多戴的镯子。透析的日子里,他胳膊上的针眼越来越多,她就天天给他揉胳膊:“当年你来插队时,夏天被蛇咬了,肿成那样都不怕,这点小针眼算啥。”他笑,笑得咳起来,她赶紧拍他的背,眼泪无声的落在他后背上。</p><p class="ql-block">李志刚最后弥留的时候,是在一个下着雪的寒冷早晨,他已经很难开口说话了,只是呆呆的看着身旁的王春兰,眼里的光在慢慢的一点点暗下去。忽然间他意识像是清醒了些,吃力地比划让她把那个红绸包的搪瓷缸拿来,这么多年了,缸子依然崭亮如新。“春兰,”他气息微弱,“当年说给你盛糖水……”下面的话他已无力说完,她盛来糖水用小勺喂他,“蠢话,我早喝过,志刚,你别总惦记这事。”温热的糖水顺着嘴角溢出,他没力气咽,只是望着她,眼前浮现出她的影子——像他刚插队时那个秋天的午后,又像他当兵前那个夜晚的枫树下。</p><p class="ql-block">王春兰趴在他耳边,轻声说:“志刚,这辈子我不后悔,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p><p class="ql-block">他微睁的眼皮动了动,算是在回应,然后就慢慢闭上了。</p> <p class="ql-block">李志刚的后事办得很简单,王春兰穿着一件在开餐馆时穿过的白褂子,尽管她早已接受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红肿的泪眼、哀伤的目光中依然可以看出,在她的内心深处是有多么的不舍。</p><p class="ql-block">将准备通过勤工俭学复读的儿子送走后,王春兰独自一人望着空荡荡的家——这里曾经留下多少美好的回忆:丈夫憨厚的笑容、儿子欢快的嗓音,还有自己……想着想着她有些恍惚,朦胧间感觉灶台还是热的,“是志刚回家了吗?”她问自己:“好像还往灶膛添了把柴,烧了一锅水。”</p><p class="ql-block">回过神后,她找出他生前视若宝贝的那个木盒,里面存放着他的退伍证、奖状,还有一沓当年写给他的书信,又拿起块花布——是她当年没舍得做衣裳的那块,放进盒子。</p><p class="ql-block">王春兰将木盒放在了他的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大衣上面,一起在桌上摆好。然后,她穿上那件平时不舍得穿的红底碎花的嫁衣,坐回到灶台前,慢慢打量起手里面一把刻有“兰”的钥匙——那是李志刚亲手配制的。就这样,在灶台边守着丈夫的遗物,王春兰度过了她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p><p class="ql-block">天亮了,王春兰将灶火点燃,开始烧开水。从前在村里住时,每个清晨,他在里屋还没起,她便会生火,把水烧开,给他沏碗热茶。</p><p class="ql-block">王春兰将烧好的水往搪瓷缸里倒了一些,“志刚,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心里默念着:“你慢点走,等等我。”</p><p class="ql-block">此刻,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寒气从门窗的缝隙肆意的钻进来,四处漫延,将灶膛内最后的一点烟火气都带走了。</p><p class="ql-block">王春兰被邻居看见时,她侧身倚靠着灶台,灶台上放着那个搪瓷缸,缸底有点没喝完的凉水,脚下滚落一只小药瓶。她像是睡着了,睡得很安祥,脸上带着一种紧张过后放松的微笑,像是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在和人世间告别,又像是说:“志刚,我来了……”。</p>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