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困境、淡然与平庸中的灯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读梁晓声的散文有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站在卧室的窗前,影子被拉得很长。窗外弯曲的小路,四季无声更迭,风景看久了,竟觉出几分人生般的单调——那些平淡的日子循环往复,些许浪花也深邃如谜。一杯茶、一卷书,成了此刻最好的慰藉。读梁晓声先生的散文集,尤其是那篇《困境赐给我的》,就这样走进我的日常。文章不过两千余字,对往事平静如水的叙述,却在我心里漾开层层回响。并非因为他的经历多么惊天动地,恰恰相反,是那份将困境化为寻常烟雨的淡然,与我这般看似平庸的生涯,形成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映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梁晓声以寻常人的口吻,回溯了贯穿其青少年时代的贫困。他说起如何每年春节前亲手粉刷陋室,用抹布蘸灰浆在墙上滚出水纹图案;“每次双手被灰浆灼烧,几个月后方能蜕尽皮”。邻居们羡慕他家门上的“卫生红旗”标牌,他说:“那不是欢乐是什么呢?不是幸福感又是什么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种于匮乏中创造美、于困顿中经营尊严的本能,隐隐呼应着我记忆里的画面——在两面透风的大门洞改做的小屋里,我曾在凹凸的墙面上辟出一块平面,摹写毛体语录;在知青点儿的牛棚中,用方格法往土坯墙上复制伟人头像;在黄河滩勘探队04<span style="font-size:15px;"># </span>05<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库房简陋的卧室里,用铁丝折成书架,采来野菊花插在玻璃瓶中。那时不觉其意义,如今恍然:那正是梁晓声所说的“积极主动地,努力使自己的生活环境在贫困之中也尽量生活得好一点儿”。</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困境如冰冷的巨石,会压抑得人喘不过气,而人的尊严与美感,正是石缝里挣出的草芽,微弱,却张扬了生命向上的姿态。这份尊严,不来自苦难本身,而来自面对苦难时那份“尽量过好”的精神本能与力所能及的实际行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有幸在插队一年半之后,被抽调到了石油勘探队。自此,与他的路径却在某一处分了岔。文中他提到遭诬陷时,将匕首插在桌上,凛然喝道:“你他妈的可以去汇报!……无论你被分配到哪儿,我都会去找到你,杀了你!”那股立马横刀的决绝,是山东人的倔强、东北人的豪横,也是我生命图谱里从未有过的浓墨重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面临不公时——无论是即将踏入大学门槛前的被替换,还是入党提干时的反复曲折——我更多是沉默地消化,迂回地躲避,任不平与委屈在内心默默风化。我曾为自己被误解而不辩的懦弱感到无助,如今试着告诉自己:这或许是另一种生存策略,是“不责于人”的宽容,是岁月磨出的所谓气度。但心底仍羡慕他那份“遇事不慌”的硬气,那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一种对自身命运强悍的“所有权”意识——我的路,纵使坎坷,其定义权在我。而我,或许过早学会了向命运臣服,乃至妥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是这样的对比,让我更深刻地体味到他文末那句:“若将不顺遂也当成‘逆境’去谈,只怕是活得太矫情了呢!”这不是淡化苦难,而是将个人际遇置于一代人、乃至人类命运的洪流中观照之后的彻悟<b>。顺逆之辨,往往取决于你所站立的高度</b>——与更浩瀚的参照相比,个体的颠簸便被吸纳进一种更平静的韵律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曾在北京一次知青图书活动上,面对年轻记者的提问,我说过的话:“我们并不怀念那个时代,但会牢牢记住;那段路程有陷阱、滑坡与泥石流,我们走过,有怨,无悔。”这与梁晓声的叙述异曲同工。我们反思历史,不为咀嚼苦痛,也不为沉迷光荣,而是为了确认:在大时代颠簸的夹缝里,普通人的尊严与价值,恰恰体现在那些努力让具体日子过好的、近乎琐碎的坚持中。无论是他用灰浆刷出的雪白的陋室,还是我瓶中那束野菊花,都是这般坚持的微光。它让“困境”无法定义我们,反而被我们内化为生命经验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所渴望却未能全然抵达的“淡然”,在梁晓声笔下显现出其真容:它不是无动于衷的麻木,而是历经千帆后对生命尺度的重新校准;不是不再感知痛苦,而是不再将痛苦视为世界倾斜的理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站在窗前,暮色渐合。梁晓声的文字像一枚沉静的石子,投入我记忆的深潭,涟漪扩散,触及那些被我定义为“平庸”的岁月。我忽然了悟:评价人生,或许从来不是对比谁更跌宕传奇。正如他于灰浆中滚出图案,我于沉闷中采撷野菊花插入瓶中——形式迥异,内核却相通:都是在给定的、甚至贫瘠的舞台上,竭尽全力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认真的演出。他的演出里有雷霆刀光,我更多的是无声的跑龙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面对终极的“困境”——时间、疾病、死亡——他晚年那句“若我患病,就会想,许多人都患病的,凭什么我例外”的淡然,恰恰是所有平凡生命可以趋近的智慧:接纳生命的普遍剧本,消弭自我特殊化的幻觉。把自己置身于普通的平民百姓中,不张扬不自恃,在平凡的日子里,尽量让生活过的好一点儿!令人心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合上书,窗外景色依旧。时光流转,树影婆娑。人生的评价,或许不在于经历多少惊涛骇浪或位居何种峰巅,而在于穿越世事纷繁后,能否获得一种如窗外视野般的冷静与宽广:既能细微体察一草一木、一餐一饭中的生机,又能将自己置于更广阔的时间与群体坐标中,淡然回望。梁晓声让我看见一种在历史洪流中保持定力、在生活细节里灌注热情的可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谓“困境赐给我的”,最终赐予的,或许正是这样一份于平淡中见深邃、于局限中得自由的生命理解。它让过往一切经历,无论甘苦,都沉淀为支撑我们继续前行的、踏实而温润的力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生终究是一道向内的考题。梁晓声的散文启示了我:重要的不是如何拥有他那样的人生,而是如何像他那样,凝视自己的人生——看清其来路,接纳其局限,珍视其中哪怕微弱的创造与尊严,最终,以宽阔而平静的视角,将一切顺逆悲欢,都绘成生命最朴素的画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外的路依然弯曲,四季依旧更替。而心中那份“平庸”,似乎因这次阅读与沉思,被赋予了沉静而坚实的光泽。那光泽不耀眼,却足以照亮属于自己的、这一小段生命的归途。</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农历乙巳年大雪 于达拉斯</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