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斜斜地编织着洪城的秋,把滨河路旁边“明月”茶楼的青瓦洗得泛出冷光。翻新过的木窗换了玻璃,却仍留着当年的雕花木框,框住窗外濛濛雨雾的同时,也像框着一段浸了水的旧时光。他选的位置靠窗,外面就是护城河,水色比四十年前深了许多,绿得发沉,像积了满河没说出口的话。两岸新增的的垂柳低着头,枝条探进水里,风一吹,搅得倒影支离破碎。“她会来吗?”望着眼前变得陌生的景象,他不禁有些忐忑。</p><p class="ql-block">她推开门时,风裹着雨气扑进来,于是下意识拢了拢领口。他就坐在那里,深灰夹克的领口磨出毛边,手里的搪瓷缸印着“洪都机床厂”,漆皮剥落的地方,白瓷像旧伤口露着肉。听见动静,他抬头的瞬间,眼里的光晃了晃,快得像烛火被风吹灭前的最后一跳。</p><p class="ql-block">“晨曦。”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握手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他手掌上的茧子硬得像砂纸——那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她记得,小时候他爬树掏鸟窝,手心也磨出过这样的茧,当时她还把自己的花手绢给他包。</p><p class="ql-block">“建新。”她应着,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的河面上。记忆猛地像决了堤的河水喷涌而出。1968年的夏天,机床厂家属区大院的大槐树下,八岁的建新举着只知了,硬往她的小手里塞:“给你,会叫的。”蝉鸣声“嗞嗞”叫的震耳,他额角的汗珠滴在她手背上,热得她猛地缩回手,却偷偷把知了藏进了口袋——那是他第一次给她东西。</p><p class="ql-block">他们是在一个院子里滚大的。子弟小学的课桌挨在一起,他总在她算术本上画小青蛙,她就趁他不注意,把他的橡皮切成小块。有次他偷拿家里的冰糖给她,被他妈追着打,绕着大院跑了三圈,糖块攥在手里都化了,黏糊糊地沾着他的掌心,他却咧着嘴笑:“甜不甜?”她含着糖,看着他胳膊上被打出的红痕,突然就哭了。</p><p class="ql-block">初中时他成了班长,她是团支书,课间总凑在黑板报前。他画红旗,笔锋太急,颜料溅到她白衬衫上,像朵突兀的红月季。他慌里慌张撕了页作业本要擦,她却按住他的手:“这样挺好,像朵花。”粉笔灰落在两人肩头,他偷偷碰了碰她的手指,像触电似的缩回去,耳根红得能滴出血。那天放学,他偷偷的在书包里放了朵野蔷薇,花瓣上还沾着露水。</p><p class="ql-block">1975年冬天,气候特别阴冷潮湿,教室冻得像冰窖。她总咳嗽,早读时声音发哑。那天早上他提前半小时到学校,拿着搪瓷杯去锅炉房打热水,偷偷放进去几块冰糖——那是他从生病的奶奶那里弄的。她喝着糖水,看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心里暖得发涨,却故意说:“太甜了,下次少放。”他挠挠头,第二天杯里的糖却更多了。</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微光”,是他藏在她杯底的冰糖,是她替他补好的磨破袖口的衣服,是大院停电的夜晚,他举着蜡烛送她回家,烛火在两人之间跳着,把影子拉得老长,像要缠成一股绳。他说:“晨曦,等将来,我要让你天天都有糖吃,屋里永远亮堂堂的。”她没说话,只觉得蜡烛的光映在他眼里,亮得像星星。</p><p class="ql-block">1978年团代会,他作为班长发言,说“要为四化建设奋斗”,目光却黏在她身上。她攥着团徽,指头把那点金漆都快磨掉了。散会后他追上她,塞给她本《青春之歌》,扉页夹着的纸条上写着“赠晨曦”,字迹用力得戳破了纸,墨点晕开,像滴没敢落下的泪。她后来才发现,书里还夹着片干枯的蔷薇花瓣,是那年他放在她书包里的那朵。</p><p class="ql-block">命运的转折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他被告之去郊县知青农场下放时,她刚收到上海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赣江中山码头送别那天,秋雨下得像瓢泼,他的帆布包被淋得透湿,红徽章洇成了深紫色。他从包里掏出个铁皮文具盒,塞给她时手在抖:“野山楂干,你总说背书费嗓子。”盒盖没扣严,露出里面暗红的果肉,“等哪天我们见面,还在护城河边茶楼上背书,我数学题不会,还得问你。”</p><p class="ql-block">他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像快被雨浇熄的火堆。她点头,看着船推开青灰色的浪,把他的身影晃成个模糊的点,直到消失在雨雾里。她不知道,那天他跳上船前,偷偷把她塞给他的数学笔记又塞进了她的书包——他怕自己弄丢了,那上面有她娟秀的字迹,还有他看不太懂的三角函数,却记得她写“sin”时,笔尖微微向右偏的弧度。</p><p class="ql-block">大学的四年,她写了十二封信,地址都是洪都机床厂——那是他说过“早晚要回去”的地方。信一封封退回来,信封上的“收件人未在收件地址”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疼。母亲来学校看她,带来件新毛衣,随口说:“建新妈托人带话,说他在农场挺好,让你别惦记。”她当时没多想,直到多年后整理樟木箱,才在最底层发现那些信,母亲用红绳捆着,每封都没拆,绳结打得很紧,像要勒死那段见不得光的心事。她不知道,那些日子,他被调到农场最远的水库工地,每天扛石头,手磨得血肉模糊,却总在睡前摸出她送的那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个小小的“曦”字,是她用圆规尖一点点刻上去的。</p> <p class="ql-block">1982年底她毕业回洪城,分配到二中当了一名老师。报到那天路过机床厂,门口的招工启事墨迹还新鲜,落款日期是上个月,他果然回来了。她站在厂门口等了大半天,夜晚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孤孤单单,也没等来那个熟悉的身影。后来才听说,他招工分到了远郊的分厂,在铸造车间当普工,三班倒,住集体宿舍。她托同学带话,说想见一面。同学传回他的口信:“等我考上大学,就去找她。”</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他说这话时,正蹲在车间的角落里啃干馒头,旁边堆着翻得起毛的习题册。他白天抡扳手,晚上在宿舍昏黄的灯下啃课本,数学公式像天书,英语字母扭得像虫子,每次都差几分。她去分厂看过他一次,隔着铁丝网,看见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蹲在地上吃油条,旁边好像还放着复习书。她没敢叫他,转身时眼泪掉在自行车铃铛上,虽然无声,但却像在笑她傻——他们从小一起蹚过的日子,怎么就隔着铁丝网了呢?</p><p class="ql-block">再后来她嫁了人,丈夫是教育局的一名干事,后来升了科长。婚礼那天,她在婚纱口袋里揣着那盒野山楂干,涩味从布缝里渗出来,像渗着滴没掉的泪。有次丈夫去郊县调研,回来跟她说:“机床厂分厂有个工人,三十多了还在考大学,听说偏科厉害,年年报考年年落榜,怪可怜的,不过精神可嘉。”她握着备课笔记的手猛地收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她知道那是谁,他是想追上来,缩小他们之间的距离,想回到那个能与她并肩站在黑板报前的位置,回到那束他们曾一起守护的微光里。</p><p class="ql-block">“听说你在学校教得挺好。”建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给她续茶,水汽模糊了他鬓角的白,“我儿子就在你班上,说老师总夸他数学好,英语也很棒。”</p><p class="ql-block">“叫什么名字?”她问,指尖抖得捏不住茶杯。</p><p class="ql-block">“晓光,”他笑了笑,眼角的纹里盛着光,“随他妈的名字,带个‘晓’字。”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几本皱巴巴的笔记本,“这是你当年托同学带给我的,里面有你写的数学公式,我总看,可还是学不会。”</p><p class="ql-block">笔记本的封面上印着“上海师范大学”,第一页是她的字迹:“三角函数公式:sin(α+β)=…”后面夹着张纸条,是他写的,日期是1985年:“这次又落榜了,数学38分,英语29分。晨曦,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忽然想起初中时,有次他数学考砸了,趴在课桌上不肯抬头,她偷偷把自己的卷子塞过去:“我帮你改错题。”那时他抬头看她,眼里的光像被雨洗过的星星,亮得能照见她的影子。</p><p class="ql-block">有人说起过他的事,她只知道2000年,近四十岁的他才结婚,搬离了大院,后来又下了岗。她并不知道,他妻子产后不久便患了重病。更可怕的是此时厂子也行将倒闭,为了生计,他彻底放弃了高考。此后他摆过修车摊,送过桶装水,现在在一小区当保安,“就在二中旁边的老家属院,离你上班的地方不远”他忽然“嘿嘿”的笑了笑,接着说:“孩子上学方便,更主要的是能时不时的见到你。”这后半句他没说出声,只是在心里默念。</p><p class="ql-block">晨曦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下。她每天上下班都经过那个小区,门口总有个穿保安服的男人,背有点驼,总在低头看报纸。有次她的车在门口熄火,是他过来帮忙推的,手心的茧无意蹭到她的手背,她当时只说了声“谢谢”,他也一直没抬头——那双手,曾帮她拧开过无数个汽水瓶,曾在运动会上替她接过接力棒,曾在团代会的掌声里,悄悄碰过她的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颤的热。</p><p class="ql-block">“有一年你带学生去梅岭踏青,”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雨丝,“在山脚下的山楂树旁,你跟学生说‘这果子晒干了泡水,治嗓子’。我就在不远处,听见了。”</p><p class="ql-block">她愣住。有年春天,她确实带学生去过郊外,看见片山楂林,想起那盒野山楂干,随口说了句。当时好像有个穿蓝工装的男人在附近,背影很像他,她以为是错觉,原来不是。</p><p class="ql-block">“我没敢叫你,”他望着窗外的护城河,水面泛着细碎的光,“你跟你爱人站在一起,他给你递水,你笑的时候,眼角的纹都带着光。我想,这就够了。我当年说要替你守着微光,原来光一直在你这儿,我能看着,就不算辜负。”</p><p class="ql-block">分手时,雨停了。他送她到饭店门口,指着对面的公交站:“坐15路能到二中,我常坐这趟车。”</p><p class="ql-block">她点头,看见他夹克口袋里露出半截保安袖章。“你……”她想说点什么,却被他打断。</p><p class="ql-block">“我挺好的,”他笑了笑,眼角的纹里盛着光,“晓光明年考大学,说要报师大,将来跟你一样当老师。”</p><p class="ql-block">公交车来了,他替她扶着车门,手碰到她的挎包带,像四十二年前在码头塞给她铁皮盒时那样,带着点微颤的热。</p><p class="ql-block">“多保重。”他说。</p><p class="ql-block">“你也是。”她上了车,透过后窗,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像棵守在护城河岸边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把四十多年的光阴,都荡成了眼底的微光。</p><p class="ql-block">车开了,路过二中的校门,夕阳正落在教学楼的玻璃上,亮得刺眼。她摸出那个铁皮盒,野山楂干的涩味混着阳光的暖,漫上来。盒底压着张纸条,是他今天塞进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当年在团代会发言稿上的批注:“大院里的老槐树还在,春天还会开花。你看,微光,一直都在。”</p><p class="ql-block">她望着窗外,护城河的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把碎银。那些从小一起数过的星星,一起背过的公式,一起藏在心底的悸动,原来都没消失。它们变成了他眼里不敢亮得太足的光,变成了野山楂嚼不尽的涩,变成了四十多年后那句“微光,一直都在”——而那束光里,她从未知道,有多少个夜晚,他守在她学校门口的路灯下,看她办公室的灯灭了才离开;有多少回,他路过她家门口,看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就知道她最近睡得好不好;有多少次,他翻开那本《青春之歌》,对着扉页的蔷薇花瓣,把“晨曦”两个字在心里念了又念,直到念出泪来。</p><p class="ql-block">车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得像愁绪,缠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上,也缠在她的心上。那束他们曾共同仰望的,一直都在的微光,终究没能凑成一团火,只是各自在岁月里亮着,冷得让人想落泪。</p> <p class="ql-block">他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攥着她没带走的那片晒干的山楂叶——是今早从老树上摘的,想给她看看,和当年那盒里的是不是一个模样。她坐在车上摸着铁皮盒,指腹划过盒盖的凹痕,那是当年他用螺丝刀刻的,想刻个“曦”字,却笨手笨脚刻成了歪歪扭扭的“義”</p><p class="ql-block">护城河里的水,四十多年来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漫上来,带着点涩,又有点暖。就像他藏在袖章里的那句“我等过”,像她揣在铁皮盒里的那捧山楂干,明明是苦的,却让人忍不住攥紧了,怕一松手,就连这点念想都散了。</p><p class="ql-block">岁月这东西,最是磨人,却也最是留情。那些藏在微光里的牵挂,哪怕隔着铁丝网,隔着红绳捆住的信,隔着四十多年的雨,终究还是落进了心里,成了一辈子都褪不去的印。或许这就是最让人揪心的地方——不是生离死别那样痛彻心扉,而是明明都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像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的护城河。</p>